第500章:长安含笑,大地为盘 (第1/2页)
第500章:长安含笑,大地为盘
他闭着眼,手搭在膝上,一动不动。
风从村口老树的枝杈间穿过,带起几片枯叶,在沙盘边缘打了个旋,又轻轻落下。那沙盘还在,歪斜的白子停在不该停的位置,黑子封角的走势依旧凌厉。棋没下完,也不需要下完了。
呼吸很轻,像灶灰里将熄的火星,一明一暗,不急不缓。心跳声在他自己耳朵里响得清楚,一下,又一下,慢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鼓点。他知道,这具身子撑不了多久了。骨头缝里都透着倦,手指头再抬不起来,连眼皮都重得抬不动。
可心里是亮的。
比哪天都亮。
他听得见远处王寡妇家锅盖跳动的声音,知道她今天炖的是豆角排骨;听得见村尾新搬来那户人家的小孩学走路,摔了一跤也没哭,自己爬起来继续走;还听见一阵风车呼啦啦地响,由远及近,又跑远了——和当年那个举着风车满村跑的孩子,用的是同一种纸,同一种轴。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回忆,不是感慨,就是想笑。
笑了。
眼睑微微掀开一条缝,没有看天,没有看树,也没有看沙盘。那一瞬的光落进眼里,温的,不刺眼。他看见的也不是眼前这片土,而是某种更远的东西——看不见,摸不着,但一直在那儿。
就像水往下流,牛往草多的地方走,人饿了要吃饭,困了要睡觉。道理就摆在那儿,不用喊,不用争,日子久了,大家自然就懂了。
他又合上了眼。
气息更弱了。
身体开始变轻,不是飘起来的那种轻,是慢慢沉下去,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,不再挣扎,也不再追问能不能发芽。皮肤底下泛起一层极淡的光,不是火,不是电,更像是晨雾刚散时,草尖上那点露水反出来的亮。
衣袍空了下来。
肩塌了,腰松了,手垂在膝上,指节微微张开,像终于放下了什么。
风吹过,第一颗尘埃从指尖脱落,细得看不见,却真实存在。它没飞向天空,而是垂直落下,渗进脚下的泥土。第二颗,第三颗……整具身躯如同被大地一点点吸回去,无声无息,不惊不扰。
沙盘上的石子震了一下。
不是风刮的。
是地动。
很小的一颤,只有贴着地面的草茎感觉得到。一只蚂蚁正拖着半片叶子路过,忽然停住,触须晃了晃,转身换了条路走。田埂边新栽的榆树苗晃了晃叶子,没掉一片。
远处炊烟照旧升着。
东头那股最粗的已经转成青灰色,饭熟了。西边那股细直的还在,火候稳。村尾那缕颤巍巍的也还在,只是比刚才浓了些——新灶总算烧顺了。
一切如常。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又仿佛,发生了最重要的事。
他的身体彻底散了。最后一点轮廓消失在暮色里,连衣袍都化成了尘,顺着地面的纹路,缓缓渗入土中。那片土地微微凹下一点,像是被人坐久了,留下个看不见的印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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