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南大开学日到来 (第2/2页)
苏长青站在原地,两手还插在裤兜里。
但从他身上往外压过来的东西是实打实的,不是气势两个字能概括的,是四十六亿年凝聚成的一种质量,比重力还沉,比深海还闷,压在这个不到三十平的包厢里,压在三个加起来三百多岁的老人身上。
线香的烟气被压弯了,不再往上飘,斜着贴在半空中,扭成一条不规则的弧线。
苏念的眼角余光里看见那缕烟的形状变了,她的呼吸浅得快要断了,嗓子眼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去。
三秒。
苏长青收了。
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,他只是偏了一下头,目光从三个人身上移开,落回到窗外,那股东西就像潮水一样退了。
包厢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,苏念的耳膜弹回去了,胸口那块压着的东西消失了,她大口吸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太好听的气音。
三个老头几乎同时往前倾了上半身,像是被松开的弹簧,叶振国扶着墙滑了半寸,徐福寿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,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圈椅上,椅子往后蹭了一下,腿脚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周建国还站着,但脸色跟纸一样。
苏长青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,语调恢复了那种散漫的平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再敢干涉我的生活,打扰我清修。”
他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拎起茶几上的茶杯,掀开盖子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
“那我就离家……哦不,离国出走。”
三个老头是被搀出去的。
徐福寿的左腿到门口还在抖,两个手指抓着门框的边沿,指甲嵌进木头里才把身子撑住,右手往后摸了两下,苏正清跑过来架住他的胳膊肘。
叶振国自己走的,但脚步拖着地面,军靴底在地板上蹭出连续的沙沙声,脊背弯了一截没直回来。
周建国的拐杖是苏正清捡起来递到他手里的,老头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,攥了两下才握实。
三个人出了包厢,门在身后合上。
走廊里站着一排保镖,齐刷刷看过来,眼神里全是疑问。
三个老头的脸色比走进去之前白了三个色号,领口全是汗渍,这画面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开完会出来的。
没人敢问。
徐福寿在走廊尽头停住脚,扶着墙喘了三口气,然后把中山装的领口第一颗扣子解开,嗓音哑着。
“通知下面,所有车队,十五分钟之内全部撤离南京。”
保镖头子愣了一下。
“徐老,全部?”
“全部。一辆不留。直升机也给我落地,落了就飞走,往哪飞都行,别在南京上空晃。”
叶振国已经掏出手机在拨号了,按键的手指头还没完全稳下来,按了两次才按对。
电话接通,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掐得死紧。
“叶枫,我不管你手底下那些人在干什么,现在,立刻,把战术组全部召回,一个人头都不许留在南大周边三公里以内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。
叶振国的颧骨绷了一下。
“我说了撤就撤,哪来那么多废话。老祖的原话,再敢打扰他清修,他离国出走。你掂量掂量这句话的分量。”
电话那头没声了。
周建国拄着拐杖站在原地,花白的眉毛拧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没说话,但腮帮子咬得颞肌都鼓出来了。
不到半小时。
机场高速上那条绵延两公里的黑色车龙,像被扯断了线的珠子,一辆接一辆驶离主路,拐进匝道,消失在城市的各个方向。
天上那两架盘旋的直升机拉高了高度,机身侧转,往东南方向飞去,螺旋桨的轰鸣声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被城市的白噪音吞没。
交警对讲机里传来确认的声音,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。
“高速全线恢复畅通,人群已基本疏散完毕。”
茶楼一楼的大厅里,三个老头坐在红木椅子上,面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三杯茶,没人动。
安静了能有两分钟。
周建国先开的口。
“撤是撤了。”他的拐杖杵在两腿之间,双手叠在杖头上,下巴搁着,眼珠子从左转到右,看了徐福寿一眼,又看了叶振国一眼。
“然后呢?就这么让老祖一个人在大学里头晃?”
徐福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手还在抖,茶汤洒了两滴在中山装的衣襟上,他没擦。
“不让他晃,你有本事上去拦?”
周建国的嘴角扯了一下,没接这茬。
叶振国把手机揣回裤兜里,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,靠着椅背,盯着天花板的横梁发了会儿呆。
他的眼眶还泛着红,但那股悲意退下去之后,剩下的是一种当了一辈子兵的人才有的东西,不甘心。
“明的不行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周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,拐杖在地上顿了一记。
“对明的不行来暗的。”
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。“周子辰!”
门口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闪进来,西装笔挺,发胶打得一丝不苟,弯腰站到周建国身侧。
“爷爷。”
周建国用拐杖点着地面,一字一字地说。
“你手里还有多少能用的人?”
“退役特勤十六人,私人安保四十二人,随时可调。”
“太扎眼了。”周建国摇头,花白的眉毛拧起来。
“换一批,年轻的,二十岁出头的,能混进大学校园里不违和的。让他们剃了寸头,换上T恤牛仔裤,背个书包,报个旁听生的名头。再找几个年纪大点的,四五十岁,塞进后勤组,清洁工,食堂打菜的,花圃修剪的,什么身份不重要,重要的是眼睛得盯着。”
周子辰的笔直的脊背又弯了三分。
“明白,我今天就安排。”
“记住。”周建国的拐杖往前一探,戳在周子辰的皮鞋面前半寸的位置。
“老祖不能发现。被他发现了,你我爷孙俩一起给他跪着赔罪去。”
周子辰咽了口水,点头退了出去。
徐福寿在旁边听着,长叹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,把他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。他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把钥匙,铜质的,老式门锁的钥匙,搁在八仙桌上。
“仙林大道一百二十七号,对着南大东门那栋楼,第十八层复式。三个月前买的,本来是给老祖备的住处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老祖不会去住。但咱们仨住着,好歹能离他近一点。隔着一条马路,远看一眼,也就够了。”
叶振国没说话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,一只军绿色的铝制水壶,壶身坑洼洼的,漆都磨光了,壶盖的链子断了一节用铁丝拧着接上的。
六十年前的东西。
班长递给他的。
他的拇指摩挲着壶身上那道最深的凹痕,指腹的皮肤蹭过冰凉的金属,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只要班长高兴。让我们干什么都行。”
声音很轻,尾音碎了。
三天后。
仙林大道一百二十七号,十八楼,落地窗前摆了三把藤椅。
徐福寿坐在最左边,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,手里举着一副双筒望远镜,镜头对着斜下方那片被法桐遮了大半的校门。
叶振国坐中间,望远镜挂在脖子上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,缸子里泡着枸杞。周建国在最右边,拐杖靠着椅腿放着,手里也举着望远镜,嘴里还在嘟囔。
“那个穿白T恤的是不是老祖?”
“那是个女的。”
“我近视。”
三位加起来掌控着大半个龙国经济命脉的老人,就这么挤在一张落地窗前,像三只老猫守着鱼缸。
同一时间。
南大仙林校区的校园里,原本八月底就清净下来的后勤团队,莫名多了十几号人。
图书馆门口那个推垃圾车的大叔,肱二头肌把短袖撑得鼓鼓的,推车的时候步伐稳得不像干体力活的,更像踩着某种节拍在移动,眼珠子每隔三秒往校门方向扫一次。
食堂二楼新来的打菜阿姨,手腕上有一道旧疤,打菜的时候手不抖,但盛汤的勺子握法不太对,更像握刀的姿势。
操场边的花圃里蹲着两个修剪灌木的园丁,蹲姿标准得可疑,两人之间的间距恰好覆盖了东门到教学楼之间的整条主干道视野。
还有三个“旁听生”,背着帆布书包坐在教学楼C栋的台阶上,书包里鼓鼓囊囊的,但没人看见他们掏过课本,只有对讲机耳麦的线从衣领里若有若无地露出半截。
苏长青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,拖鞋啪嗒啪踩在水泥路面上。
他路过图书馆门口,斜了那个推垃圾车的大叔一眼。
大叔立正了半秒,又赶紧恢复推车的姿势,推得比刚才快了三倍。
苏长青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嘴角歪了一下。
懒得管。
他把烟从嘴里抽出来别在耳朵上,继续往前走。
只要这帮人不凑上来给他请安,不在他面前跪下来喊老祖,爱蹲着蹲着去。
九月一号。
南京大学仙林校区东门外。
一块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在门楣上方,上面写着“欢迎2024届新生报到”,横幅的边角被晨风吹得往上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