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七章 斗将 (第2/2页)
退兵?
若是大张旗鼓地来,又灰溜溜地回去,别说试探施压了,他严崇在这巴东军中的威信,怕是都要直接凭空落下一大截来!
“这姓顾的,真是阴险至极!”
严崇一拳砸在案上,“他到底是怎么认准咱们不敢强攻的?这明明就是摸透了咱们的来意,一点不慌,想把咱们拖死在这安富城下!”
偏将小心翼翼地进言道:“将军,咱们带出来的粮草已经撑不了几日了,道路难行,补给不好从巴东送过来...若是再这么干耗下去,怕是有些风险,要不...咱们还是先撤吧?”
“撤个屁!”
严崇目露凶光,“反正老子们就是来找麻烦的!他龟缩在城里不出来,难道这安富县周边,就没有其他活人了?!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前,看着远处那些隐没在山林间的上庸村镇,冷笑道:
“传令下去!”
“大军分兵!以百人为一队,给老子散到周边的村镇去!”
“既然荆襄不给咱们讲理,那咱们就自己就地征粮!告诉弟兄们,不能杀人,免得落了屠民的口实,但凡是能吃的、能用的,统统给老子带回来!老子倒要看看,他这个州牧,能眼睁睁看着安富大乱而无动于衷?”
随着严崇的一声令下。
原本还每日定时定点在城外列阵的蜀军,瞬间化整为零,像蝗虫一样,铺天盖地地涌入了安富县周边的乡野村落。
对于这群巴东蜀军而言,上庸又不是他们镇守的地方,这片土地上的百姓,对于他们而言也不过就是一群蝼蚁罢了。
他们的死活,与蜀军何干?
往日里在蜀地干这些事,还得考虑下被军法官抓到是什么下场...但现在可是将军亲自下的令!不好好抢一把岂不是对不起自己?
于是,他们如狼似虎地踹开那些农家柴门,冲进屋子里翻箱倒柜。
他们将百姓藏在地窖里的余粮,搜刮一空。
他们抢夺那少得可怜的耕牛和家畜,甚至因为有些牲畜不好驱赶,便干脆当场宰杀,分成肉块带走。
更令人发指的是,为了发泄连日来的憋屈,他们甚至肆意践踏百姓在那些贫瘠梯田上好不容易种下的庄稼!
村庄里,到处是撕心裂肺的哭喊,到处是绝望的哀求。
“军爷!留一点吧!那是我全家的救命粮啊!”
“求求你们,别踩了,别踩了...”
“那是耕牛!吃不得啊!”
但蜀军士卒们却只是将他们一脚踹开,带着抢来的战利品,狂笑着扬长而去。
他们理直气壮,他们觉得这是理所应当。
爷们是大乾朝廷的兵,路过你们这穷乡僻壤,拿你们几口吃的,怎么了?
这不是天经地义?!
......
安富城内。
当又一份详细记录着蜀军如何劫掠乡野、祸害百姓的急报,被斥候探回时。
城内将士,尤其是本就出自安富县界的戍卫官兵们,立刻红了眼睛。
一直以来,哪怕是敌军在城下骂了数日,哪怕他们用尽了下三滥的手段只为阻挠上庸新政,顾怀的脸上都未曾出现过一丝一毫的动怒。
他总是那么冷静,冷静得近乎冷酷。
但此刻。
当他看完手中那份记录着一个个村落被祸害,无数百姓跪地痛哭的急报后。
顾怀缓缓地将那份急报放下。
“好。”
“很好。”
他轻声吐出这几个字。
没什么情绪,却让站在下方的几位将领,感到了一股实质般的森寒杀意!
顾怀转过身,按剑看着灰暗的天空。
他可以忍受蜀军的挑衅,因为那是两军对垒,也是两州接壤的心理博弈;他可以忍受粗鄙的谩骂,因为那伤不到他一根毫毛。
但是,他绝对无法容忍蜀军,去破坏上庸的民生。
原因很简单,这触碰了他的底线!
他千辛万苦巡视上庸,从襄阳调粮,在竹山推行新政,其核心,难道仅仅在于那些平价粮吗?
不是的!
信用,才是任何政令得以推行的基石,而新政的核心,就在于重建荆襄政权下官府的信誉!
他刚刚通过太守府和矿业署,向上庸的数十万底层百姓,承诺了太平!
承诺了只要他们不盗挖黑矿,官府就能提供安全的矿场,就能发给他们工钱,保他们吃饱穿暖,不受欺压!
如果此刻,他任由五千蜀军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将百姓赖以生存的口粮抢走,将安富祸害得民不聊生。
那他顾怀的威信,荆襄官府的威信,将在一瞬间破灭!
上庸的百姓会怎么想?
他们会认为,荆襄新的统治者,这位所谓的荆州牧,与过去那些只知道盘剥、连他们性命都不在乎的官吏,毫无二致!
所有的新政,都将彻底沦为一纸令人发笑的空文!
顾怀猛地抬头,那双眼中再也没有了丝毫的隐忍与算计,只有毕露的锋芒!
“这样下去,绝对不行。”
顾怀厉声开口,“必须出战!这五千蜀军,既然敢把手伸向本官治下的百姓,那本官就砍了他们的手!”
“把他们,打回蜀地!”
此言一出,周遭武将顿时热血上涌,猛地单膝跪地,齐声抱拳。
“末将愿为先锋!誓斩蜀军!”
......
夜幕低垂。
乌云遮蔽了残月与星光,天地间没有一丝亮色,堪称伸手不见五指。
安富城外的蜀军大营内,此刻却是一片乌烟瘴气。
连日来对周边乡野的疯狂劫掠,让这群原本因为山路难行,而后勤短缺的蜀军,赚得盆满钵满。
营地里,从百姓那里抢来的家禽牲畜被木栅栏胡乱圈了起来,空气中满是烤肉的油脂味,甚至还有从民间搜刮来的米酒的味道。
城内没有什么反应,士卒们自然也就放下了警惕,他们三五成群地围在篝火旁,肆无忌惮地分赃,划拳狂饮,甚至偶尔还因为分赃不均而发生小规模的斗殴。
中军大帐内,严崇虽然没有喝酒,但也没有下任何军令去干涉军营里此刻的狂欢。
“将军,”偏将走进来,想起乱哄哄的营地,皱眉道,“弟兄们抢得虽然痛快,但这般放纵,是不是...不太好?”
“夜袭什么!”
严崇俯身看着地图,头都没抬,冷笑道:“那家伙若是敢应战,敢启战,早就打出来了!还用等到现在?”
“他在前线待了这么多天,态度已然明朗--他就是畏惧我蜀地,不想把事情闹大,不想开战!”
“所以他只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死守城池,盼着本将早些撤兵!”
严崇直起身子,笑道:“这仗啊,多半是打不起来了!再过些时日,等没法办就地征粮,后勤确实吃紧的时候,咱们就安安稳稳地退回蜀地。”
“下次,再让另一批兵力过来堵门!全当是来上庸这块烂地练兵了!不过下次,那些蜀商,还有躲在山里的大锅头也得出笔狠的,毕竟咱们也是为了替他们找条活路嘛!!”
“只要时不时地来搅和一下,搅得上庸边境混乱不堪,他荆州牧难道还能一辈子在这地方守着不成?!”
这番算计是出发前就算计好的,眼下看起来也确实没什么问题。
但严崇忽略了一点。
安富县内的戍卫官兵,确实多是刚刚重组扩编,根本没有多少战力的新兵;竹山那边因为要配合新政、弹压地方、清剿矿霸,也确实没法抽调太多兵力来支援边境。
这就给了严崇一种错觉--在远离荆襄腹地的这里,顾怀手里根本无牌可打。
但他算漏了一支军队。
一支跟着顾怀,从襄阳长途跋涉而来,一直未曾真正显露过锋芒的军队!
顾怀麾下,那三千亲卫营!
或许,这三千人的数量,还不如城外的五千蜀军。
但若是纵观他们打过的仗--从平定南蛮的血海尸山,到临沅城下的惨烈攻防,再到汉水之畔的雷霆一击!
经历过这等残酷筛选活下来的老兵,再加上那一水由江陵庄子不断改进再改进的巅峰冷兵器装备。
稍微有些常识的将领便能知道。
这是一支,完全可以在任何战场上,当做撕裂敌阵的陷阵营来使用的、精锐中的精锐!
寅时三刻。
天地间迎来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
篝火渐渐熄灭,蜀军大营内,除了偶尔响起的鼾声和牲畜的叫声,再没多余声音。
除了未曾饮酒,仍然按照军令巡营警戒的甲士外,大多数士卒都已经睡死过去。
安富县城,正对蜀军大营的城门,在此刻,缓缓被推开。
三千名浑身披挂黑色战甲的亲卫甲士,静静地列阵于黑暗之中。
虽然只有其中一部分配置了战马,剩下皆是步卒...但光是看这军容,便足以让人倒吸一口冷气了!
因为,寻常军队夜袭,必定要点起火把,敲起金鼓,不然在这等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,怎么找准方向?怎么保证不误伤同袍?
然而此时的亲卫营却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,长久以来的训练,几番生死之战的洗礼,再加上所有亲卫皆是从荆襄数万军中选出的最悍勇之士,便足以让他们在这等深沉的夜里,组织起阵型发动冲锋了!
当然,这等战场情况,发生什么都有可能,所以顾怀并未亲自涉险,他披甲立于城墙之上,再次确认了千里镜看不清那大营情况,便微微摆手,只见旌旗一甩,城下亲卫营皆是会意,以王五为首,骑兵拉下面甲,步卒举起长刀,开始无声推进。
直指前方那座毫无防备的蜀军大营!
一千步。
五百步。
一百步。
五十步!
直到最前排的骑兵猛然散开,绕着营盘杀向两边,露出身后步卒,将蜀军营门的拒马和木栅栏轰然撞碎时。
蜀军营地里那些陷入美梦的士卒们,才茫然地抬起头。
迎接他们的。
是铺天盖地的神机箭攒射,以及那在火光下闪烁着凄冷寒芒的陌刀!
洪流狠狠地撞入了营地!
王五一马当先,那杆大戟席卷起来,所过之处,残肢断臂漫天飞舞,硬生生地在蜀军杂乱的营地里犁出了一道血路!
“敌袭--!敌袭--!”
号角声终于撕裂了夜空。
整个蜀军大营瞬间炸锅。
那些完全没预想到会遭受夜袭的士卒慌乱地寻找着自己的兵器,找不到长枪的便拔出短刀,找不到短刀的甚至抓起燃烧的木柴,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。
严崇猛地从大帐里冲出来,连头盔都没戴,看着营地里的惨烈景象,整个人都懵了。
怎么可能!
那个摆出了数日老实防守模样的荆州牧,那个连骂阵都能忍下去的年轻人。
竟然会突然下此黑手!而且一出手,便是这等雷霆万钧、不留余地的死手!
蜀军完全误判了顾怀的心态和决心!
他们以为劫掠乡野只是小事,却不知道这正触碰了顾怀的逆鳞。
再加上,这三千亲卫营展现出的悍勇战力和恐怖装备,根本不是这支仓促迎敌的蜀军所能抗衡的。
炸营了!
混乱在黑暗中飞速蔓延,蜀军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,在深沉的夜色下,全线溃退!
他们丢盔弃甲,连滚带爬地逃出营地,在黑夜中,如丧家之犬般,一路向西狂奔!
亲卫营带着出城驰援,鼎定局势的戍卫兵力在后稳步掩杀,丝毫不乱,骑兵在两侧驱赶,步卒在后方推压,倒是也没妄图一口气吃下这五千人,只是把他们赶得越远越好。
而一路追杀出十余里后,已然直抵安富县与巴东郡的边界地带!
前方。
在朦胧的黎明中,已经隐约能够看到,蜀地险峻、连绵的山脉。
此时。
带着小股骑兵杀得兴起的孙刚毅,策马飞奔至出城指挥的顾怀身旁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,兴奋道:“大人!蜀军已如惊弓之鸟!请大人下令,末将愿率军继续追击!直取夔关!”
然而。
顾怀没有回答他,只是看着前方那片黑暗的群山,缓缓举起右手。
“传令全军,即刻鸣金收兵!”
“所有人,勒马停步!敢越过边界线一步者,军法从事!”
孙刚毅怔了怔,“铛!铛!铛!”的金钲之声,却已经在一旁响起,训练有素的亲卫营听到鸣金,尽管杀意未绝,但依然凭借纪律性,止步在了蜀地与上庸的边界线前。
孙刚毅急了:“大人!为何不追?!这可是痛打落水狗、乘胜追击的天赐良机啊!咱们此时士气正虹,虽然不太可能一口气攻下夔关那种险隘,但完全可以吃掉这股溃兵!尤其是抓了严崇那个巴东守将,那巴东可真就要乱起来了!”
顾怀偏过头,冷冷地看了孙刚毅一眼。
孙刚毅立刻冷静了下来,连忙请罪。
“抓了严崇,然后呢?”
顾怀语气森然,“然后,拿着严崇的人头,去激怒整个蜀王府?去逼着整个蜀地,倾尽全力,与我荆襄全面开战吗?!”
“孙刚毅,你是个将才,但你也应多考虑大局。”
“无论是严崇,还是本官,都有一条底线,那就是绝对不能掀起全面战争!”
顾怀看着前方的险峻山脉,冷声道:“蜀地的门口,是夔关那样的天险关隘,一夫当关万夫莫开;而我荆襄接壤的,是上庸这种四面漏风的边城!”
“一旦越过边界,这性质就从地方摩擦,变成了入侵蜀地!”
“到那时,正面开战,两方不死不休,我荆襄便永无宁日!这片刚刚安定的土地,立刻就会沦为糜烂的战场!”
顾怀收回目光,止住了话语。
--其实,他何尝不想趁此机会,试着撼动一下夔关?就算打不下来,也可以试探试探蜀地反应,如果能阵斩甚至擒住严崇这个带兵来挑衅,甚至下令祸害地方的将领就更好了。
可他也深知,荆襄统一才大半年,自己出巡才刚刚到第一站,眼下最需要的,还是内部整合,是休养生息,是推行新政,是发展工业!
眼下,能苟多久是多久,边境摩擦无所谓,但能不打大仗,就绝对不打大仗!
再加上,蜀地那种依靠天险封闭、内部沃野千里的地形,想要依靠军事强攻打进去,绝对是下下策,代价太过高昂了。
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和完善的战略前,绝对不能升起一丝一毫攻打蜀地的想法...
“教训已经给了,这就足够了,严崇捡回一条命,他比谁都怕这件事闹到蜀王那里去,他会老实的。”
顾怀一扯缰绳,“传令,回城!”
次日。
在安顿好安富秩序,返回竹山的马车中。
顾怀卸下甲胄,重新换上了一袭舒适的白衣,闭目养神。
车厢外,车轮碾过官道,带来些许颠簸,偶尔传来亲卫们的战马嘶鸣。
算是获胜而归,这件事后,巴东应该能安分很长一段时间了。
军事上的强硬,已经宣告了荆襄整合、改革上庸的决心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,这件事就这么算了。
刀剑有底线,战争有边界。
不过有些东西,是没有边界的。
军事上的反击,只能治标,只能把伸向安富的爪子剁掉。
但蜀地对上庸的图谋,甚至于以后越来越多的摩擦、试探,会依然存在。
顾怀的脑海中,无数的念头闪过,但又被他一一否决,最后,他想到了那封魏佞忠送来的密信。
朝廷...会削藩么?
呵,那说不定,还有另一种兵不血刃,却也能将一切报复回去,把蜀地逼入绝境的方式。
“既然你们,喜欢用这些手段来祸害上庸,提防荆襄。”
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那咱们,就换个战场。”
“短时间内,我确实不会打蜀地的主意。”
“但也不是不能让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蜀地文武,好好看看,什么叫作没有硝烟的战争。”
“耐心点,咱们,慢慢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