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时疫 (第2/2页)
雨水一直下到七月。
整整两个月,老天爷像是忘了怎么关水龙头。河水泛滥了好几回,河堤被冲垮了又修,修好了又被冲垮。
贺昭然带着人在泥水里摸爬滚打了两个月,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,却咬着牙一声不吭。
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,虞灵春带着青艾去城外一处农庄看一户人家。
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姓周,是茂县的老农户,家里养了好几头牛。
虞灵春前两年就来他家看过,当时跟他说了一件事。
让他留意家里的牛,看看牛的肚皮和乳房上有没有长痘。周老汉当时听得一头雾水,不知道灵春娘娘为什么要他看牛的肚皮。
但他还是听了,每天都去看一看。
只是这年头的牛可金贵,老周将家里的牛伺候的好好的,至今都不曾生过什么逗。
虞灵春始终惦记着这件事。
不是她心血来潮,而是她一直记得古时候的不治之症,天花。
这个时代的人叫它“痘疮”或“痘疹”,染上了,轻则毁容,重则丧命。
在茂县的这几年,她见过几个染上天花的病人,几乎全都丧命了。
古代没有良好的医疗条件也没有药物,感染天花后的高烧,即便是她也没办法治愈。
不过有一个办法可以预防天花,那就是牛痘。
把牛身上的痘疮脓液接种到人身上,人会发一场极轻微的病,然后就再也不会染上天花了。
这个法子在现代是常识,放在这个时代却是闻所未闻。
她不知道怎么跟百姓解释,你们把牛身上的脓水弄到自己身上,就不会得痘疮了。这话说出来,怕是要被人当成疯子。
所以她只好先去找牛痘,然后让人接种,等发了天花就知道效果了,这样才便于推广。
如今雨水太多,牛关在棚里容易生病,她便想来看看牛痘是否有进展。
她到周家的时候还没进门,就听见周老汉在院子里喊:“灵春娘娘来了!快请进!”
周老汉满脸都是笑,指着牛棚说:“您之前让老汉看的那个,牛的肚皮上长痘了!好几头都长了!老汉养了大半辈子牛,头一回看见牛长痘,还以为是什么怪病,想起您说的话,就没敢动。”
虞灵春快步走进牛棚。
几头黄牛挤在潮湿的干草上,肚皮和乳房的皮肤上果然长了几颗痘。
她蹲下来凑近看了看,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痘疱的质地,心里头砰砰直跳。
但她面上不显,只是平静地对周老汉说:“周叔,这些痘疱我有用,您别让人挤,也别让人碰。”
周老汉虽然不明所以,但还是用力点头。
虞灵春从周家出来天色已暗,青艾走在她旁边,忍不住问:“师父,牛的痘疱有什么用?”
虞灵春声音轻轻的道:“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七月中旬,雨终于停了。
那天清晨虞灵春推开窗户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金灿灿地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。
院子里的瘦竹被两个月的雨水泡得蔫黄,叶片耷拉着不见精神。
廊下的麻雀又从窝里飞出来叽叽喳喳地叫,叫声比往常响亮得多,像是在庆祝久违的晴天。
长煦从屋里跑出来,站在院子里仰着脸看天,小手遮在额头上挡住刺眼的阳光,眯着眼睛说:“娘,太阳出来了。”
虞灵春摸了摸他的头,也抬头看了看天。
雨停了,天晴了,是好事。
可她的心里并不轻松。
大灾之后必有大疫,这是她在现代学医时就刻在脑子里的铁律。
洪水退去之后,到处是淤泥和死水,蚊虫滋生,细菌繁殖,水源被污染,人的免疫力在连日阴雨和潮湿中下降,这些加在一起,就是疫病的温床。
她让青艾把医馆里的药材清点了一遍,亲自带着忍冬和辛夷在县城里走了一圈,查看各处的积水和垃圾。
低洼处的水坑要填平,堆积的垃圾要清理,水井要用石灰消毒。
事情才刚刚起了个头,病人就来了。
第一个来医馆的是一个年轻男人,从南边村子赶来的,走了几十里山路,到的时候嘴唇发紫,浑身滚烫。
他说他们村里有好几个人都病了,跟他一样的症状。先是发冷,然后发高烧,头痛欲裂,浑身酸痛,有的人还上吐下泻。
虞灵春给他把了脉,又看了他的舌苔和咽喉。脉象浮数,舌苔黄腻,咽喉红肿。
她心里沉了一下。
秦大夫在一旁小声说:“这……这恐怕是时疫啊!”
虞灵春点点头,低声道:“大家的口罩别摘了,都戴好。”
幸好她提前就让医馆里的人都戴了自制的口罩,有了这一项初步隔离,应该不至于传染太快。
当天下午来了第二个病人,傍晚来了第三个、第四个。
第二天一早,医馆门口排起了长队,都是从各个村子赶来的病人,症状跟第一个病人几乎一模一样。
青艾跑过来,脸色发白。
“师父,外头来了好多人,都是从各村来的。他们说村子里还有好多人病着,起不来床。”
虞灵春站在医馆门口,看着那条从门口一直排到街尾的队伍。
有人在咳嗽,有人靠在家人肩上站都站不稳,有人躺在板车上被推来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病气的酸腐味混着药草的苦香,闻着就让人心头发紧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走进医馆,对青艾说:“把所有能腾出来的屋子都收拾出来,把重症的和轻症的分开。白术,你带着人去药园把清热解毒的药全采回来,有多少采多少。忍冬,你去县衙找贺大人,让他派人去各村的里正传话,凡是有发热、头痛、呕吐症状的,不要出门,不要串门,不要走亲戚。让里正每天统计村里新增的病人数,报到县衙来。”
她一条一条地吩咐,声音平稳,条理清晰。
青艾领了命就带着小徒弟们去收拾屋子了,白术背起药筐带着几个人往药园赶,忍冬提起裙摆往县衙跑,辛夷留下来给她打下手。
医馆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小徒弟们跑来跑去地搬药材、烧水、铺床,脚步声急促却并不慌乱。
茂县的时疫,终究还是来了。
好在,她提前有了准备,能扛下接下来的一场硬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