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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:土地财政,刮骨疗毒

第32章:土地财政,刮骨疗毒 (第1/2页)

第一节:周昌平的分析报告
  
  春节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,周昌平一大早就来到了林舟的办公室。
  
  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,封面上印着《江城市土地财政依赖度分析与转型路径建议》,右下角标注着“征求意见稿·内部资料”。他比春节前更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——春节七天,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用公开数据和财政局的内部台账,一点一点拆解江城市过去十五年土地财政的账本。
  
  “林市长,这份报告我做了整整一个假期。”周昌平把报告放在桌上,声音有些沙哑,显然是熬夜熬的,“土地财政这件事我想了很久。财政局以前也做过类似的分析,但每次都是报上去就石沉大海。顾明哲时代不用说,徐国伟时代也没人愿意碰。现在孙志国倒了,我觉得到了该碰的时候。”
  
  林舟翻开报告。这不是一份简单的统计分析,而是一部微缩的江城市土地财政史,数字背后全是逻辑——
  
  十五年前,土地出让金占财政收入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二十,城市以制造业和商贸为主。十年前比例突破百分之三十五,制造业开始外迁。五年前突破百分之四十五,此时江城市的经济增长已高度依赖房地产开发。到顾明哲卸任前一年,这个比例达到了巅峰的百分之五十二。
  
  而同期,实体经济税收占比从百分之四十八下降到不足百分之三十。更触目惊心的是政府债务结构:全市政府性债务中,以土地出让收入为还款来源的债务占比高达百分之六十七。这意味着如果不卖地,连旧债都还不起。
  
  “这是一个恶性循环。”周昌平指向报告中间的一页数据,“为了还旧债必须卖地,卖地就需要保持高地价,高地价推高房价,高房价挤出实体经济和年轻人,经济越依赖房地产,就越不敢让房价跌。这个循环不打破,江城市的经济转型就是一句空话。”
  
  林舟翻到报告的最后一章——“转型路径建议”。周昌平提了四条:第一,严控新增建设用地规模,设定土地出让收入占比下降的硬性时间表。第二,对存量闲置土地征收累进闲置费,倒逼开发商加快开发或退地。第三,用专项债券置换高息土地债务,把土地出让收入占比降到警戒线以下。第四,大力发展实体经济税源,用产业税收替代土地出让金。
  
  “这几条建议,在今天的江城市推进,阻力在哪里?”林舟问。
  
  “第一条的阻力在城建和国土部门——严控新增用地指标意味着开发速度必须降下来,这个阻力最大。第二条的阻力在开发商和部分银行——闲置土地是他们的重要资产池,累进闲置费会直接侵蚀他们的利润。第三条相对容易,省财政厅有相应的政策支持。第四条是最难的——产业培育周期长,三五年见不到明显效果,但财政的压力是每个月都要面对的现实。”
  
  林舟合上报告:“那你建议怎么破局?”
  
  周昌平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:“我建议召开专题常务会议,把土地财政的问题摆在明面上,逐项讨论。以前是捂着不说,现在应该摊开来说。让每一个部门的***都知道——这条路走到头了。”
  
  林舟在笔记本上写下:专题常务会议——土地财政转型——本月内。
  
  第二节:常务会上的争论
  
  市政府常务会议在周三下午召开。
  
 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城建局、财政局、发改委、审计局、国资委、自然资源局、金融办、税务局,八个部门的主要负责人悉数到场。周昌平的土地财政分析报告提前发给了所有人,有些人连夜看完,有些人只是翻了翻摘要,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今天的会议不会轻松。
  
  林舟开场白没有一句客套:“今天只讨论一个问题:土地财政怎么转型。周局长先把报告的核心结论汇报一下。”
  
  周昌平站起来,没有念稿子,直接调出投影屏幕上的几组数据:“过去五年,全市土地出让金收入从一百一十二亿增长到一百七十六亿,占财政收入比例从百分之四十一上升到百分之五十二。同期实体经济税收年均增速只有百分之二点三。如果把房地产相关税收加上去,全市财政对房地产的依赖度实际上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六十。”
  
 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。这个数字放在报表里是一回事,被人当面念出来是另一回事。百分之六十——每花出去十块钱,就有六块直接或间接来自房地产。这笔账摊在明面上,所有人都坐不住了。
  
  “这是周局长做的转型方案。”林舟翻开报告,“四条建议——严控新增用地、征收闲置费、债务置换、培育产业税源。逐条讨论。第一条——”
  
  自然资源局局长黄文斌第一个开口。这个人平时沉默寡言,但今天的议题碰在他的核心业务上,他不得不表态:“林市长,严控新增建设用地,方向是对的。但我必须提醒一个实际问题:今年全市已批未供的建设用地有八千多亩,如果现在突然收紧新增指标,已经获批的地块开发商争抢,地价反而会被推高。能不能分步走——先控新增,再消化存量?”
  
  “分步走可以,但必须有时间表。”林舟用笔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,“不能‘逐步’到什么时间不知道。今天是本月内,时间表就要定下来。我建议——今年新增建设用地指标在去年的基础上压减百分之十五,明年继续压减。已批未供的土地,优先保障产业项目和民生工程,商业住宅用地从严从紧。”
  
  各部门的负责人纷纷低头记录。林舟在“民生工程优先”几个字后面用力画了一条线。
  
  “第二条,征收闲置土地累进闲置费。”林舟看向城建局局长孟昭辉,“孟局长,城建局有没有测算过,全市目前有多少存量闲置土地?”
  
  “盛隆系之外的在开发项目中,超过合同约定期限未开工或停工的土地大约有三千亩。主要集中在高新区和经开区——都是前些年开发商拿地后捂着不开发的地块。闲置时间最长的,超过八年。”
  
  “如果按累进闲置费征收,会发生什么?”
  
  “开发商会有两种反应。实力强的会加速开发,实力不够的会退地。”
  
  “退地之后呢?”
  
  孟昭辉翻开面前的材料:“退地之后政府收回,重新规划出让。但这中间有一个问题——退地过程中,已经发生的银行贷款怎么处置?如果大面积退地引发银行坏账,金融风险不能不考虑。”
  
  金融办主任接过话头:“盛隆系出事后,银行已经收紧了对中小开发商的贷款。闲置土地如果大面积退地,部分中小开发商会提前出险。金融风险确实存在,但不是不可控——只要政府的收地节奏和银行的核销节奏匹配好,风险是可防可控的。”
  
  “那就和银行提前沟通。”林舟放下笔,“发改委牵头,金融办和城建局配合,一个月内拿出闲置土地的分类处置方案。第三条,债务置换——周局长,你说可以走省财政厅的专项通道,手续进度到哪一步了?”
  
  “已经和省财政厅对接了。今年可以置换的额度大约是三十亿,利率比原来低两个百分点。”
  
  “那就加快。”林舟把目光转向发改委主任冯远征,“第四条,产业税源培育。冯主任,你一直在发改系统,这个问题你最有发言权。”
  
  冯远征放下搪瓷杯,声音平稳却直接:“林市长,说实话,产业培育是三五年的事,不是三五个月的事。江城市过去十年流失了太多制造业企业——有的搬到了中西部成本更低的地方,有的被房地产挤出去了。现在想重新把制造业引回来,需要在用地、用工、融资三个方面拿出实实在在的政策。这不是发改委一个部门能做到的。但我可以先做一件事:把全市可用于产业发展的存量土地全部梳理出来,建一个产业用地储备库。以后招商不再零散供地,统一从储备库里调。”
  
  “建储备库需要多久?”
  
  “一个月。”
  
  “好。一个月后我要看到这个储备库。”林舟站起来,双手撑在会议桌上,目光从八个部门负责人的脸上逐一扫过,“今天的四项决定,每一项都有牵头部门和时间节点。市政府办会把会议纪要今天下班前发到各位手中。散会之后,请各牵头单位一周内拿出实施细则报市政府办。我话说在前面——土地财政转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但今天这第一步,必须迈出去。谁迈不出去,谁主动来我办公室解释。”
  
 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,但每个人都在用力点头。
  
  第三节:暗处的阻力
  
  土地财政转型方案在常委会上通过后,阻力接踵而至。
  
  先是自然资源局在推进“严控新增建设用地”时,发现规划数据被系统锁死了——有人在春节前提前将大量拟出让地块在国土空间规划系统中标注为“已批待供”,使得压减新增指标的基数被人为抬高。这意味着林舟要求的“压减百分之十五”,在实际操作中被稀释了好几个百分点。
  
  然后是发改委在建立产业用地储备库时发现,部分闲置土地的使用权合同存在补充协议——这些补充协议没有在自然资源局的公开档案中备案,但开发商手里有原件。补充协议的内容惊人一致:土地使用权受让方有权在约定期限内申请延期开发,延期次数不限。这意味着“闲置费”在法律上对这些地块是无效的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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