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:惊雁备手 (第2/2页)
荆轲沉默良久。
他看向雪乔,这个女子身上没有半分江湖气,只有一股近乎神性的理智与冷酷。她不是在造兵器,她是在利用人性的弱点来杀人。
“若是秦舞阳吓傻了,一动不动呢?”荆轲问出了关键。
“那便靠你。”雪乔从怀中取出另一枚更小的机簧,放在荆轲掌心,“这是‘备手’。若丝线未动,你只需大拇指轻按此处,机关自启。但这‘备手’只能用一次,且按动时,需内力贯注,指尖微颤。若被秦王察觉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明了。
“惊雁”靠秦舞阳的恐惧,“备手”靠荆轲的决绝。
两者合一,才是真正的死局。
三
荆轲握紧了掌心那枚微凉的铜簧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并非在执行一项刺杀任务,而是在参与一场宏大的祭祀。雪乔是铸祭坛的工匠,秦舞阳是献祭的牲畜,阿罗是祭坛上摇摆不定的旗帜,而他自己,则是那个手持利刃、走向祭坛中心的人。
“雪乔。”荆轲唤道。
“何事。”
“你造此机关,可有想过,若我失手,此物落入秦王手中,墨家之术便会公之于众?”荆轲直视着她的眼睛,“你会因此成为墨家的罪人。”
雪乔正在收拾工具,闻言动作微微一顿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棚角的阴影里,捧出一只黑漆木匣。打开匣子,里面不是金银,不是珠宝,而是一卷泛黄的竹简。
她将竹简摊开,递到荆轲面前。
那是《墨子·非攻》篇。
但在“非攻”二字的旁边,有人用朱砂批了八个字:
“不诛暴秦,何谈兼爱?”
“这是我师临终所书。”雪乔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凿,“墨家非不争,乃不义之争。秦王扫六合,非为天下大同,实乃满足一己之欲。这样的‘攻’,必须‘非’之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清冽如雪水洗过的黑曜石:
“此机关若成,便是墨家献给这乱世最后的‘非攻’之器。若败,我自会毁去图谱,随荆卿共赴黄泉。墨家之荣辱,与我个人生死,皆系于此。”
荆轲看着那朱砂批注,心中波澜起伏。
他一直以为雪乔只是个冷血的工匠,却没想到,她胸中燃烧着比太子丹更炽热、比阿罗更决绝的火焰。那是为“道”殉身的火焰。
“好。”荆轲将“备手”机簧收入怀中,站起身来,“便依此‘惊雁’之法演练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左手虚托,右手虚展。
“秦舞阳若不动,”荆轲回头看向雪乔,眼中燃起熊熊战意,“我便亲手扯断这根线。”
雪乔微微颔首,重新坐回阴影里,拿起锉刀。
“叮……沙……”
金属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,伴随着荆轲一遍遍展开、收回的动作。
风雪拍打着席棚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在这乱世的一隅,一群被命运抛弃的人,正用最精密的计算、最冷酷的利用、最决绝的信念,编织着一张捕杀帝王的网。
而网的中央,是那个即将提着人头,走向咸阳宫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