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一出好戏 (第2/2页)
苏哲起身,从书箧里取出昨夜练的那叠纸,双手奉上:“请先生过目。”
顾文渊接过来,翻了两页,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翻到第三页,眉头皱得更紧。
又翻看了几页后,他忽然把字帖往桌上一拍,发出一声闷响。
学堂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,齐刷刷看向苏哲。
郑思齐抬起头来,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。
他就知道,苏哲那笔破字,必定要挨训斥。
“苏哲,你练的这是什么东西?”顾文渊指着字帖,怒喝道:“横平竖直,点画呆板,字字如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,毫无灵性可言!这哪里是写字?这分明是匠人在砖石上凿字!”
苏哲站起身来,没有说话。
“你看看这些字。”顾文渊把字帖举起来,让满堂学子都看得清清楚楚,继续看着苏哲,恨铁不成钢道:“颜体有颜体的筋骨,柳体有柳体的风骨,欧体有欧体的峻拔。你这字,每一笔都透着四个字——规整、死板!筋骨风骨峻拔一概没有,只有一个‘匠’字!”
“写字如做人,要有性情,要有气韵,要有你自己的东西在里面!你这一笔一划,是把性情磨平了,把气韵掐死了,把自己写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匠人!”
“老夫让你练字,是让你把字写出个人样来,不是让你写出个匠样来!”
郑思齐听着这一声一句,满脸的幸灾乐祸。
昨日他说苏哲的字有辱斯文,山长虽然训了他几句,说他不该嘲笑同窗,可如今山长这番话,分明是在说苏哲写字毫无灵性,这与他的说法,岂不是不谋而合?
昨夜因苏哲让他丢人,今日,他也算看了苏哲的一出好戏。
周围的学子们也是面面相觑。
山长平日训学生,最多说一句不够用功或尚需磨练。
今日这番劈头盖脸的痛斥,从字骂到人,从人骂到性情,字字诛心,简直把苏哲的字批得一文不值。
苏哲站在那里,神色平静。
他知道顾文渊会骂。
这位老夫子是真正的读书人,骨子里流淌的是文人的血。
在这等文人眼里,字是胸襟气度,是灵性,是为人,是性情。
可他写的,是台阁体。
这种字,毫无灵性,毫无性情。
顾文渊这样的文人雅士怎么可能看得上?
但苏哲还是选了它。
因为实用。
因为能速成。
因为能让他在参加科举时,在书法一道拿到最大的优势。
顾文渊见苏哲一声不吭,立刻呵斥道:“说话!”
“先生教训的是。”苏哲见顾文渊骂完,才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,道:“学生自知天资有限,于书法一道难有大成。前日听先生教诲,又蒙同窗提醒,深知字迹工整于科举之要。故专攻端正工整一路,以求清晰易认,不敢奢求风骨灵性。”
顾文渊盯着苏哲,良久没有说话。
他让苏哲进书院,是惜才,是怕苏哲不求上进。
可如今看来,他错了。
苏哲选这等规整匠气的字体,不是不懂什么叫性情气韵,而是明知故犯。
他知道什么是最好的,但他更知道什么是最有用的。
这哪里是不求上进?
这分明是太求上进了,上进到了近乎冷酷的地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