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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返航

第二十一章 返航 (第2/2页)

船继续逆流而上。海面上的涌浪在进入沉枷江入海口后渐渐平缓,两岸的盐碱地重新变成了芦苇荡,芦苇荡后面是起伏的丘陵。天色从灰蓝变成橘红,又从橘红变成深灰。第五日黄昏,西陵的轮廓终于在沉枷江北岸的暮色中浮现。
  
  没有城墙的旧都,在暮色中像一片摊开的羊皮地图。九锁庙的方向升起了一缕极淡的烟——不是爆炸的硝烟,是香火。九锁僧在庙门前烧香。那缕烟在暮色中直直地上升,没有风能吹散它,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托着它向上走。
  
  船靠岸。码头上只有一个人。
  
  沈知秋。
  
  年轻御史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,书箱背在背上,手里提着谢石那盏灭烬苔琉璃灯。他的脸比五天前更瘦了,颧骨凸出来,眼窝微陷,但眼睛亮得像是刚擦过的火石。他身旁的码头上摆着一堆东西——几只木箱,几捆竹简,还有一块用油布裹着的铜片。铜片边缘锋利,断口处还在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  
  “殿下。”沈知秋拱手,声音里压着极重的疲惫,“臣已将九锁庙副鼎碎裂时的异象记录完毕。这是碎鼎的铜片样本。九锁僧让臣转交殿下——他说,这铜片上沾了他的血,能在靠近下一尊副鼎时发烫。离得越近,烫得越狠。”
  
  萧烬接过那块铜片。铜片很轻,边缘已经冷却了,但铜面中央那道血红色的纹路还在——那是前朝末帝的血纹,九锁僧把自己的血滴进鼎口时,血纹没有消失,而是从鼎身上剥离下来,附着在了这片碎铜上。
  
  “九锁僧呢?”
  
  “还在庙里。苍溟的烬卫已经过了断魂桥——桥炸了之后,他们从上游的浅滩涉水过了沉枷江。比臣预想的快了两天。现在有至少五十名烬卫正在向西陵进发,最快明天黄昏就到。”沈知秋的声音压到极低,“殿下,西陵不能再待了。谢石已经安排白烛会的人带着前朝遗民撤往九锁庙地下的暗室。但殿下必须走——苍溟的烬铃响了九声,他不是要毁西陵,是要在这里把殿下堵住。”
  
  “明天黄昏之前,我还有时间。”萧烬将碎铜片收入怀中,“去谢家旧宅。”
  
  谢家旧宅的银杏树还在,光秃的枝丫在暮色中指向天空。树下那口井的井沿上,灭烬苔比五天前更亮了——不是荧光变强了,是天色更暗了,暗到苔藓发出的淡绿荧光能照出井口边缘的湿痕。正房的门敞着,墙上谢玄二十年前写的那个“等”字还在,但字迹下面多了一样东西。
  
  一支白蜡。
  
  蜡身完整,没有点燃过。底部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是谢明烛的:
  
  “蜡未燃。人未醒。勿等。”
  
  萧烬拿起那支白蜡,翻过来看底部。倒置烛火纹还在,但烛火的方向变了——不是向下,是向上。这是谢明烛在无烬蜡点燃之前,留给他的最后一支白蜡。向上的烛火,不是向下。向下的烛火是白烛会的信物,向下的意思是“在灰烬中烧穿”。向上的意思是“等蜡燃尽,火自然灭”。
  
  她没有让他等。但她留下了一支没有点过的蜡。
  
  “沈知秋。”萧烬将白蜡收入怀中,“她点了无烬蜡之后,有没有人见过她?”
  
  “谢石见过一次。在殿下出发去东海之后第二天。他说大小姐在废窑里,坐在地上,背靠着窑壁,手里握着一支燃过的无烬蜡。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睁眼,但呼吸还在。谢石探过她的脉——很稳,比常人慢,但很稳。”沈知秋顿了顿,“然后今天臣再去废窑,她已经不在了。”
  
  “不在了?”
  
  “走了。窑壁上用蜡写了两个字——‘朔方’。”
  
  萧烬站在那幅“等”字前,没有动。暮色从敞开的门扇涌进来,将他素白常服的影子投在墙上,正好盖住了谢玄的落款。他怀里现在有多少样东西?母妃的匕首,祖父的匕首,父王的牙齿,谢明烛的蜡牌和两支白蜡,裴世安的刀鞘,裴照夜的刀鞘和竹简,钟离默的铁钥匙,末帝女官的掌骨,末帝的小指骨,虞衡的仿鼎,九锁僧的碎铜片。十三样。加上他自己,十四样。
  
  “沈知秋。安排一下。明天卯时,启程去朔方。”
  
  “殿下。去朔方之前,还有一件事。”沈知秋从书箱里取出一封信,信封上盖着内阁的朱漆大印,“今早从烬京来的飞鸽传书。首辅谢玄的亲笔信——萧破虏的十万边军,三天前已经进了烬京。没有攻城,没有逼宫。他在城外扎营,派人给内阁递了一道折子,就写了一句话。”
  
  “什么话?”
  
  “‘臣萧破虏,请旨代天子守鼎。’”
  
  代天子守鼎。不是请旨废鼎,不是请旨篡位。是守鼎——他要替皇帝站在烬鼎司里,替皇帝把手伸进鼎火。他是想夺皇位,还是想夺鼎?萧烬将信折好,放在桌上。窗外,九锁庙方向的香火在暮色中越来越亮,像一根燃烧的白蜡。
  
  “明天卯时,启程。”他说,“她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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