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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家

第7章 家 (第2/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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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吃完饭,母亲去厨房洗碗。林建国坐在沙发上泡了杯茶,打开电视机。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,声音开得很低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
  
  “林远。”
  
  “嗯?”
  
  “你这个成绩,能考什么学校,你心里有数吗。”
  
  林远在餐桌旁坐下。他知道父亲要跟自己聊正事了。前世父亲从来没有跟他聊过正事——不是不想聊,是觉得聊了也没用。考不上的学校聊它干什么,够不着的目标讲它有什么意义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148分的数学让父亲觉得,有些目标可以聊一聊了。
  
  “我想考清华。”林远说。
  
 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,某地G*D*P又增长了,某个工程又开工了。
  
  林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上午泡的,已经凉了。他咽下去之后才开口。
  
  “你知道清华一年在省里招多少人吗。”
  
  “理科大概六十个左右。”
  
 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。这个数据他查过——林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查的,但他显然查过。一个在机械厂站了二十多年机床的铣工,去查了清华在本省的招生人数。他可能是在厂里的电脑上偷偷查的,可能是问同事的,可能是翻报纸翻到的。
  
  “全省六十个。”林建国重复了一遍,“你能排进全省前六十吗。”
  
  “现在还不能。但还有九个月。够了。”
  
  林建国看着林远。他看人的方式和车间的老师傅看毛坯件一样——不是怀疑,是判断。判断你吃不吃得消这一刀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放下茶杯。
  
  “行。”
  
  就一个字。但林远听懂了。不是“你考不上不要紧”的那种随便,是“我信你”的那个分量。
  
  “学费的事你不用操心。”林建国又补了一句,“你考上了,爸有办法。”
  
  “什么办法?”
  
  “你操那么多心干嘛。”他站起来,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了翻,翻出一个存折,丢到林远面前,“我和你妈存了点钱。不多,够你第一年学费。后面的不用管,我再挣。”
  
  林远打开存折。开户日期是2005年,他上初二那年。存款金额四万三千块。每笔存入的数额都不大,几百块,一千块,偶尔有两千的。最后一笔存入是上周——一千块。四万三千块,存了四年。这笔钱他前世从来不知道。那时候父亲说“大学学费再想办法”,他以为是托词。原来真的有一笔钱。一笔每个月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。
  
  他把存折合上,推回去。
  
  “不用动这笔钱。”林远说。
  
  “不用你操心——”
  
  “真的不用。”林远站起来,“我能考上。考上了有奖学金。实在不行还有助学贷款。这笔钱你们留着。”
  
  林建国看着他。刚才那个“判断毛坯件”的眼神又来了。这次不是判断成绩,是判断别的什么。判断儿子什么时候忽然长大了。
  
  “你是真的变了。”他说。
  
  这句话林远听过很多次。林小鹿说过,赵凯说过,班主任也说过。但父亲说出来,他第一次觉得这四个字有重量。
  
  “是变好了。”母亲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洗碗布,“儿子变好了你还挑。”
  
  林建国没接话。他把存折收回抽屉里,重新端起茶杯。电视里午间新闻已经播完了,开始放天气预报。明城明天晴,后天多云,周末可能有小雨。
  
  林远看着茶几上那张被父亲圈过的促销单——花生油、大米、鸡蛋。圈的都是打折的。旁边还有一张收据,是他开学时买教辅书的发票。发票被父亲用磁铁吸在冰箱门上,和家里的水电费单子贴在一起。他忽然意识到,父亲收着这张发票不是随手放的——是留下了他在学习上花过钱的证据。每一笔花在儿子身上的钱,他都认真地存了档。
  
  “爸,我去看书了。”
  
  林建国摆了摆手,没有回头。
  
  林远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,听见父亲对母亲说了一句什么。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电视盖过去。但他还是听见了。
  
  “他刚才说清华。”
  
  “嗯。”
  
  “清华。”
  
  父亲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。不是疑问,不是感叹。是一种在脑子里反复确认的声音。就像在车间里拿到一张新图纸,先看两遍尺寸,确认自己没看错,然后才开始干活。
  
  林远关上门。
  
  他坐在书桌前,没有马上刷题。他看着桌上那盏台灯——开学第一天晚上他坐在这里翻《数学基础知识手册》,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家有多少他前世没有发现的东西。
  
  桌上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。
  
  父亲月工资:3200元。母亲月工资:1800元。合计5000元。房贷已经还完了——2007年父母提前还清了最后一笔贷款,这是他从存折上的支取记录推出来的。水电煤气加物业:每月三百左右。伙食:家里吃穿不讲究,一个月一千出头就够。他的学费和资料费:高三多一点,平均每月算五百。人情往来、孝敬老人、过年过节的开销:一年几千块,平摊到每月几百。算下来,每个月大概能余两千块。存了四年,存出了四万三千块,正好够一个大学生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。
  
  这不是宽裕。但也不算穷。只是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精打细算之后刚好能维持平衡的状态——只要不出意外。
  
  前世出的那个意外,是父亲的手术。三万块手术费,不在存折计划之内。
  
  林远在账本最后一页写道:
  
  “这笔钱,这辈子不会再让家里出了。”
  
  他合上账本,翻开化学真题集。顾安然在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今天的日期,下面只有一句话:
  
  “这个周末你先别写新的题。把第三章电荷守恒的错题全部重做一遍。做完了再来找我。”
  
  他拿起笔,开始写。第一章,化学计量。翻了几页,停住了。不是遇到难题,是看到页边空白处有很小的铅笔字。
  
  “这道题配平可以用离子电子法。先写半反应,再合并。比氧化数法快。”
  
  “这个易错点我在第37页标过。你又错了。下次一定不会再错。”
  
  “电荷守恒和质量守恒是两回事。这个坑你掉了三次了。没关系。这个最难。多做几次就会了。”
  
  每一条都是针对他的薄弱点写的。每一条旁边都标注了他上次犯错的日期和页码。
  
  他继续翻。翻到第三章电荷守恒那一节,发现顾安然把这一整节重新整理了一遍。不是简单的批注——是把所有和他犯过的错误同类型的题目全部挑了出来,每道题旁边都标注了陷阱在哪一步,最容易犯的错是什么。最后一页她用铅笔画了一张很小的思维导图,标题是“电荷守恒解题三步法”。三步法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。
  
  林远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拿起笔,开始重做错题。
  
  窗外有风吹进来,掀动桌上的化学笔记。扉页上她新写的那行铅笔字微微反光——“他的字变好看了。”这行字的日期,是昨天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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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同一时间,城市的另一个角落。
  
  顾安然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。她的面前摊着林远的化学笔记本——不是她给他的那本,是她借来的,他亲手写的那本。她翻开第一页,从头看到尾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完之后合上笔记本,在扉页上又加了一行小字。铅笔写的,很轻:
  
  “他第三章的错题应该快做完了。”
  
  然后她翻开自己的日记本,写道:
  
  “今天看到他在旧书店翻了那本化学易错题。我偷偷从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。他抱着那个纸箱子出来的时候好像在想事情。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我有点紧张。那些书里的东西他看到多少了。可能全都看到了。也可能一本都没翻开。不管了。反正——反正那些本来就不是打算给他看的。”
  
  她停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很小的墨点。然后继续写:
  
  “这个周末他要重做第三章的错题。我把每个题型的易错点都重新整理了一遍。怕他嫌我啰嗦。算了,啰嗦就啰嗦吧。反正他也不会真的怪我。”
  
  “他说要考清华。如果真的考上了——我也要去北京。北京的师范类大学挺多的。首师大、北师大。分数都不低。我得再努力一点。”
  
  最后一行。字迹很稳。
  
  “不是为了让他看到我。是为了——他站在很高的地方的时候,我不用跳起来跟他说话。我可以就站在旁边。平视着说。”
  
  她合上笔记本。窗外阳光很好,九月的风吹进来,掀动桌上林远还她的那包纸巾——只剩最后一张了。她把纸巾重新放回抽屉最里面的位置,轻轻合上了抽屉。抬眼的时候,视线落在书桌角落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——没有署名的那张。
  
  她把它也收进了抽屉,和纸巾放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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