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学习小组 (第2/2页)
“他用画图来解释。以后我也可以试试这个方式。先画图,再讲道理。”
这句话她写在笔记本的页脚,用铅笔写的,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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轮到顾安然讲化学的时候,她站起来,走到黑板前,整个人绷得很紧。她的手握着粉笔,指节微微泛白。底下只有四个人——赵凯、孙磊、林小鹿、林远。但对她来说,这大概是整个学期面对的最大一群观众。
“化学计算的本质是守恒法。三大守恒:质量守恒、电荷守恒、电子得失守恒。所有化学计算题,不管看起来多复杂,本质都是这三种守恒的组合。”
她讲得很慢,声音很小,但每一个概念都讲得很清楚。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格,把三大守恒的定义、适用题型、解题步骤、常见陷阱全部列出来。字迹工工整整,每一行都对齐,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。
林小鹿举手:“离子方程式配平,那个电子得失和电荷守恒,我总是搞混。”
“电子得失是氧化还原反应里的,看化合价变化。电荷守恒是所有离子反应都有的,看离子带的电荷数。一个是电子,一个是离子。”顾安然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例子,“比如这个——铁和稀硫酸反应,既有电子得失,也要看电荷守恒。但如果是碳酸钠和盐酸,只有电荷守恒,没有氧化还原。”
赵凯在旁边瞪大了眼睛:“她平时不说话,讲题这么清楚?”
孙磊推了推眼镜:“她作文被秦老师念过好几次,你没听见而已。”
赵凯沉默了。他的沉默比他的起哄更有分量——因为那意味着他真的开始思考了。这个班上有很多人,像顾安然一样安静,像林远一样曾经被忽视。他们不是不存在,只是没人注意。
顾安然讲完之后回到座位,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。林远经过她座位的时候,停下脚步,说了一句话。
“讲得很好。以后你可以多讲。”
顾安然没有抬头。但她的嘴角出现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不是笑。是那种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的人,忽然被一道光照到了眼睛。有点不适应,但更多的是感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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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家,林远坐在书桌前。窗外下起了小雨,是秋天第一场雨,打在树叶上沙沙响。
他翻开一个笔记本,里面是学习小组四个人的情况总结:
林小鹿:数学偏弱,三角函数和解析几何是短板,需要专项训练。但学习态度好,敢问。物理正在努力,电磁感应刚搞懂一半。
赵凯:基础差,概念体系没建立。需要把每科的基础知识点先过一遍。但他的理科直觉不错,一旦理解了就不会忘。
孙磊:中游水平,各科都比较平均但没有突出优势。需要找到突破点——对他来说,化学的三大守恒体系可能是最容易见效的。
顾安然:语文和化学很强,数学是短板——三角函数和数列。但她的整理能力很强,学习方法一旦改进,进步速度不会比自己慢。
他在每个人旁边又加了一行备注。
林小鹿——“给她讲题的时候要多鼓励,批评要小心,她表面不在乎其实很在意别人看法。”
赵凯——“听不懂不要紧,逼他听完,听完再问。”
孙磊——“需要有人当他的对手,推着走比拉着走快。”
顾安然——“她已经很厉害了,只需要有人告诉她:你确实很厉害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着这页纸发了一会儿呆。
前世他高三的时候,这个教室里有四十多个人。每个人都埋头做自己的卷子,很少有人抬头看别人。你知道每个人的成绩,但你不认识任何人。多年以后你想起来的,只有几排模糊的后脑勺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他认识林小鹿——她喜欢吃草莓味的棒棒糖,早上会给他带一杯豆浆,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被批评的时候会偷偷把脸埋在课本后面。认识顾安然——她安静得像教室里的背景板,但她能在化学笔记本上写满三遍“加油你可以的”,每一遍都认认真真。认识苏晚晴——她看起来冷,但她愿意用最宝贵的时间来交换学习方法,会用尺子比着画一条思维导图的连接线。他甚至认识了赵凯和孙磊——一个曾经怀疑他但后来道歉了,一个曾经说他是作弊的但后来承认自己酸了。
这些人的样子,他这辈子不会再用“模糊的后脑勺”来概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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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雨还在下。
林远撑着一把旧伞走进校门的时候,雨滴打在伞面上。他看见操场边的法桐树下站着一个身影。苏晚晴没有带伞,她站在树下,手里抱着一本书,肩膀微湿。她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,但没有催,也没有走。
“没带伞?”林远走近。
“出门的时候雨不大。”苏晚晴说。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现象。
林远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。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。雨打在伞面上,声音很大,但两人之间很安静。苏晚晴走路的速度和他差不多——不是刻意的,是她的步频本来就慢。林远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会刻意避开地上的水坑,但不会说“小心”或者“慢点”。她只是自己绕过去,然后用眼角余光确认林远也绕过去了。
走到教学楼的雨棚下,苏晚晴收住脚步。她从书包里拿出手帕,擦了擦书上的水珠。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远始料未及的话。
“学习小组,我可以加入吗。”
林远转头看她。年级第一要加入一个成绩参差不齐的学习小组,这本身就不寻常。但他没有问为什么——他知道苏晚晴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精确的计算。她不会做没有收益的事。
“你来我们欢迎。但你要有心理准备——赵凯基础很差,孙磊话特别多,林小鹿嗓门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晴把手帕叠好收回书包,“费曼学习*法说,检验是否真正掌握一个知识点的标准,是能否用最简单的语言把它讲给一个完全不懂的人听。”
她抬起眼睛。
“赵凯应该是最理想的听众。”
林远笑了一下。年级第一的洞察力果然不是白给的。
“那就来吧。今天中午,自习教室。你负责讲数学。赵凯归你。”
苏晚晴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教室。走出两步,她回头。
“伞,谢谢。”
然后她走进教学楼,背影端正得无可挑剔。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了一点,被雨淋湿的肩膀在走廊灯光下微微发亮。她在楼梯拐角处停了半步,甩了甩伞上的雨水——才想起这把伞是林远的,她一直攥在手里没有还。她把伞靠在拐角的墙边,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便签,写了几个字,贴在伞柄上。
然后走了。
林远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看见自己的旧伞靠在墙边。伞柄上贴着一张便签,字迹清瘦有力:
“明天还你一把新的。这把太旧了。——苏晚晴”
他拿起伞,抖了抖水。伞柄上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他的温度。他把便签叠好放进口袋,走进教室。
雨还在下。操场上的法桐树被洗得翠绿,风一吹,满树的雨珠簌簌地往下掉。远处学习小组的几个人正冒着雨从食堂往教学楼跑——林小鹿打着伞扯着嗓子喊“等等我”,赵凯跑在最前面,孙磊在后面撑着伞不慌不忙。
林远从窗台上收回目光,坐回座位。
他注意到斜后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。顾安然的位置空着,但她桌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保温杯。和林小鹿那个不一样的牌子,但同样是旧的,洗得很干净。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没有署名,只有四个字:“别太累了。”
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热水。没有加任何东西。就是热水。林小鹿的豆浆是甜的,顾安然的热水什么味道都没有。但喝下去,胃里也是暖的。
他放下杯子,翻开今天的复习计划。
窗外雨声渐密。高三六班的教室里,有人刚补完最后一道选择题的答案是C,有人正在桌子底下偷偷吃早餐,有人翻开了新的一页化学笔记,有人在刚交上去的作文里写道——
“我们在这个雨天里,一起往前走了。”
这句话不是顾安然写的。是林小鹿。她的作文一向拿不到高分,但她总是能在某个不起眼的段落里,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让人心里一动的句子。
秦秀兰在她的作文末尾批了一行字:“不够规范,但很真。继续保持。”
林小鹿看到批语的时候,第一时间把作文纸推到林远桌上。
“秦老师说我写得很真!”她的眼睛亮得像捡了钱。
林远看了她一眼。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前世一模一样。但这一次,她不是在电子厂的宿舍里对着一碗泡面笑。她是在高三六班的教室里,拿着一篇被老师表扬的作文,笑得眼角弯弯。
林远把作文纸还给她,说了一句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实话:“你本来就很会写。”
林小鹿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把作文纸抱在胸口,用后脑勺对着林远,假装在看黑板。
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冷。雨天的教室里并不冷。
窗外,雨越下越大。明城一中的操场上,水花溅起来,打湿了跑道边缘的草地。教学楼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。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,都有人在为某件事努力着。
(第八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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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后续预告】
月考倒计时一周。刘建国在物理课上宣布,学校将根据月考成绩重新划分培优班名额——这一次,不再是固定的前二十名,而是参考进步幅度。
消息一出,整个高三年级都躁动了。对成绩中游的学生来说,这是逆袭的机会。对成绩倒数的学生来说,这是证明自己的第一次机会。但当周国良在办公室里展开名次变动预测表时,他发现某些名字的移动轨迹,似乎不是临阵磨枪能解释的。
与此同时,一则被大多数人忽略的新闻简讯出现在报纸角落——“本地制造业面临转型压力,多家小型代工厂资金链告急”。这条新闻在明城市没有引起任何波澜,只有林远,在看到这条消息后,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日期,和一个名字。那个名字的主人,此刻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卷进一场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