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高考 (第1/2页)
六月七日,高考第一天。
林远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。涪城的清晨很安静,窗外的老梧桐树上有一只鸟在叫,叫声很脆,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清晰。母亲已经把早饭做好——杂酱面,荷包蛋。和昨晚一样。他低头吃面的时候,母亲坐在桌子对面,没有吃饭,只是看着他。她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边缘,像是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吃完他把碗端到厨房,打开水龙头冲了一遍,洗洁精打了两圈,冲干净,放在沥水架上。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完,没有说话,只是用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。
出门的时候,父亲已经站在门口了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那道被铁屑划过的旧疤。两个人一起走出家门,走过楼下那段坑坑洼洼的人行道,走到公交站。清晨的涪城很安静,街上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,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几只麻雀在人行道上跳来跳去,啄着地上的碎屑。
公交车来了。林远上车之前,父亲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他的手很有力,掌心全是老茧,拍在肩上像一块热毛巾压下来。
“你去吧。”他说。
林远点了点头,上了车。公交车关门,开走。他透过车窗看到父亲站在站台上,身形瘦削,在灰色的晨光里像一棵老树。车拐过街角,站台消失在一片楼群的阴影里。
涪城一中考场外已经围了不少人。校门口拉起了一道黄色警戒线,旁边停着两辆警车,交警在路口指挥交通。送孩子的家长挤在警戒线外面,有帮孩子整理衣领的,有拿着小风扇给孩子吹风的,有踮着脚尖往校门里张望的。林远从人群里穿过的时候,听到一个母亲在跟女儿说“审题要仔细,做完要检查”——语气急切,像是要把所有叮嘱在女儿进校门之前全部塞完。
赵凯蹲在梧桐树下,嘴里含着一颗薄荷糖,脚边放着他那本翻烂了的物理笔记本,封面的透明胶已经快把整个本子裹成一层壳。看到林远,他把糖咬碎咽下去。“我昨天晚上梦见我在考场上一道题都不会做,急醒了。然后发现是做梦,然后发现我真的有一道题不会做。”他的语速很快,显然很紧张。但他手里还攥着那本笔记本。
“哪道题。”林远问。
“电磁感应那个楞次定律判断方向。我每次都把右手定则和左手定则搞混。”他把笔记本翻开,指着上面一道画了好几个线圈图的题目,“不过我早上又看了一遍。应该会了。”
林小鹿从人堆里挤过来。她扎着那根粉红色的新皮筋,背着双肩包。她跑到林远面前,举起手掌。“给我一个五。”
林远跟她击了掌。
“你还记得我刚开学的时候数学考多少吗?”
“不及格。”
“现在是年级前一百五十了。”她把五根手指张开,举在他面前,眼睛亮得像六月早晨的太阳。然后她收回手,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忽然认真起来——“不管考多少分,我尽力了。真的尽力了。”然后她转身跑回她爸身边,粉红色的皮筋在人群里一跳一跳的。
苏晚晴站在校门左边的花坛边上。她没有带书,手里只握着准考证和一个透明的笔袋。笔袋里整整齐齐地装着三支黑色签字笔、一支2B铅笔、一块橡皮。看到林远,她点了点头。林远也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校门。她没有说话,他也没有。但她在走进教学楼之前回了一下头,目光和他碰了一下。那个眼神和每次考前他们交换笔记本时的眼神一样——不是鼓励,是确认。确认对方在场,确认彼此都准备好了。
安检在考场门口进行。监考老师拿着金属探测仪,让每个考生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。林远前面的一个男生被查到裤兜里有一枚硬币,被要求放到走廊的储物柜里。林远把准考证、身份证和笔袋放在桌上,口袋里什么都没有。平安符放在笔袋里,老师拿起来看了一眼,用手捏了一下确认是软的,放了回去。
考场在三楼最东边的教室。林远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,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他坐下之后把笔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整齐地摆在桌角——准考证、身份证、三支笔、铅笔、橡皮。然后他把笔袋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头顶的电扇从一早就开始转,扇叶上积了一年的灰,转起来嗡嗡响,吹出来的风是热的。教室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隔壁考场有人挪椅子的声音。前排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不停地转笔,转了两圈掉了,捡起来又转。后排有人在深呼吸,吸一口气,停几秒,缓缓吐出来,反复了好几次。
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宣读考场规则。她的声音很平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拆封卷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——密封袋被小刀划开,纸页从袋口滑出来,监考老师把卷子一沓一沓地数好,然后从第一排开始往后传。
第一科语文。林远拿到卷子,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作文题。
2010年四川卷高考作文题:材料作文——一个点可以构成一条线,可以构成一个平面,最后构成立体。人生就像不几个点,也可以构成一条线,可以构成一个平面,最后构成立体。根据材料,题目自拟,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。
林远看着这道题,握着笔的手停顿了好几秒。
他想起前世。前世2010年他也坐在这个考场里,也看到了这道作文题。那时候他写的是什么,已经记不太清了——大概是一篇空洞的议论文,堆砌了几个名人名言和励志故事,字数够了就匆匆交卷了。那道题他得了多少分他也不知道,只知道最后总分勉强够上了三本线。
这一世,他又坐在了同一个考场,看着同一道题。材料里的话他前世用了很多年才真正理解——一个点是一条线的起点,一条线是一个面的起点。人生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,从最小的那个点开始,一点一点连成线,然后铺成面。前世十八岁的他觉得作文题只是一道题,三十三岁之后才知道,这道题就是他整个人生的总结。所有的点——自考教材上每一页的笔记、加班到凌晨后走过的那条夜路、出租屋里暖气坏了的冬天——都没有连成线。因为他在每个点上都放弃了。他没有把任何一个点坚持下去。
这一世不一样。从去年九月到今天,每一个清晨六点的闹钟、每一张写满的草稿纸、每一道反复订正的错题——这些都是点。现在这些点已经连成了线。他正在用这场考试,把这些线铺成面。
他在草稿纸上写提纲。标题:《从点开始》。立意:所有伟大的立体,都始于一个微不足道的点;真正重要的不是点的大小,而是连点成线的勇气。论证结构:先阐释材料中的几何递进——点、线、面、立体,对应人生的积累与质变。分论点一:点的价值在于被连接——论据选用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的三境界说,每一境界都是一个点,串联起来才构成完整的治学精神。分论点二:线的形成需要恒久的耐心——论据选用司马迁十九年著《史记》,将人生的苦难之点连成了不朽的史学之线。分论点三:面与立体的构建需要开阔的视野——论据选用范仲淹“先天下之忧而忧”,将个人的点放在时代的大坐标中,构成精神的高度。结论:回到自身——十八岁的我们,每个人都是一个小小的点。高考不是终点,是连线的开始。
他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落笔。写到司马迁那一段的时候,他想起前世在出租屋里翻自考教材的那些夜晚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被世界遗忘的一个点,孤零零的,跟谁也连不上。现在他知道,那些点没有白费。他前世没有连起来的线,这一世正在一笔一划地连接。他的手很稳,字迹比任何时候都工整。写到结尾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写下最后一段:
“每一个点都是孤独的。但每一个点也都在等待。等待一支笔把它和下一个点连起来,等待一个人让它不再是一座孤岛。十八岁这一年,我们拿起笔,开始画第一条线。”
他放下笔,把作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然后翻回前面,开始做选择题。
数学考试是在下午。考场里比上午更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三十个人同时翻卷子的声音——纸张和桌面之间那种很轻很轻的摩擦声,偶尔被一声短促的咳嗽打断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桌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方块。他做题的顺序和平时一样:选择题限时完成,填空题一步一验,解答题严格按格式,压轴题先拆结构再动笔。
2010年四川卷的数学压轴题是一道导数与不等式的综合,最后一问涉及参数讨论和数列递推。林远读完题干,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周国良在培优班讲过的类似题型——“参数讨论最关键的不是分类本身,是分类之后每一种情况的边界验证。”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表格,把参数a的取值分成三种情况,逐一讨论导数的符号变化和函数的单调性。写到第三种情况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陷阱:当a等于负二分之一时,导数的零点恰好落在定义域边界上,需要单独讨论。这个陷阱很细,细到如果不画表格、不逐条验证边界条件,一定会漏掉。他把这个特殊情况单独列了一行,用括号括起来,在旁边标注了“边界验证”。
写完最后一步,他把笔放下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距离交卷还有将近二十分钟。他没有提前交卷——刘建国在考前反复叮嘱过,高考不允许提前交卷,做完了就检查,检查完了再检查。他把整张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:选择题答题卡有没有涂错位置,填空题的符号有没有写反,解答题的步骤有没有跳步。检查到压轴题的时候,他把那个边界条件又验算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。然后他靠上椅背,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。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,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窗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他把这棵树的样子记在心里。不是纪念,是告诉自己:这九个月没有白费。
交卷铃响起的时候,监考老师开始从后排往前收卷。林远坐在座位上,把自己的准考证和身份证收进笔袋里。前排那个上午一直转笔的女生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得太猛,差点碰到后面的桌子,她红着脸跟后面的人说了声对不起。后排那个深呼吸了一整场的男生走出考场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像把攒了一年的气全吐出来了。
林远走出考场。走廊里已经聚了不少人,有人在对选择题答案——“第十一题你选什么?C还是D?”被问的那个人皱着眉想了半天,说忘了。问的人急了,说你怎么能忘了呢。赵凯从人群里挤过来,手里攥着草稿纸,上面画了好几个线圈和受力分析图。“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那个参数a的范围,你算出来是多少?”他说了一个数字,赵凯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咧嘴笑了。“我讨论少了一种情况,但另外两种情况都写对了。能拿一半分。”他说“能拿一半分”的时候语气不是遗憾,是真心实意的满足——一半分对他来说已经是胜利。
林小鹿没对答案。她坐在操场边的草地上,把那根粉红色皮筋拆下来又扎上去,反复了好几次。林远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“我不对答案”,然后继续跟皮筋较劲。“我对答案会紧张,紧张了明天理综就考不好。所以我决定什么都不想,回去吃个饭,看一遍生物必修三的神经调节,然后睡觉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执行一个早就制定好的预案。林远说这个预案很好。她笑了——“跟你们学的。你们培优班的人都是这么干的。考完不对答案,直接过下一科。”
林远回到家。母亲已经把晚饭做好了——稀饭、馒头、两个清淡的小菜。没有大鱼大肉,没有辣椒。她说考完再吃好的,这两天吃清淡点,肠胃不闹事。父亲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,他手里拿着老花镜,但眼睛没有看电视,只是坐在那里。看到林远进来,他把老花镜放在茶几上,问了一句“今天怎么样”,林远说正常发挥,他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老花镜,继续看那个他一直没认真看的电视。他没有追问细节——不是不关心,是他知道问太多会影响儿子明天的状态。这个分寸他把握得很准,准到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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