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半夜那碗面 (第1/2页)
夜已经很深了。
屋里的人都躺下了,只有灶房这边还亮着一盏小油灯。灯芯烧得不旺,火头稳稳缩在玻璃罩里,把灶台边那一小片地方照得暖黄。锅里的面已经熟了,李享知没多放别的,只卧了个鸡蛋,又撒了把切碎的葱花。
面香慢慢起来,混着一点酱油和热汤的气味,顺着门缝往屋里钻。小龙其实一直没睡。他背对着屋门躺着,眼睛睁得很大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院里那一幕,尤其是父亲抬起又收回去的那只手。
门帘被人掀开一角。
“出来吃面。”
李享知站在门口,语气很平,像是在叫他起夜添件衣服。
小龙坐起来,先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还是下了炕,跟着走了出去。小芳在另一头也睁着眼,听见脚步声一点点远了,心口那块压了大半夜的石头,才松开了一点。
灶房里很安静。桌上摆着一只大海碗,白气腾腾往上冒。李享知把筷子递给小龙:“趁热。”
小龙接过筷子,手指碰到碗边的热意,喉咙忽然有点发紧。他原以为父亲叫他出来,是要把没说完的话接着训,没想到先摆到面前的,是一碗面。
他坐下前还愣了愣。灶台边的小板凳只有两只,像是父亲早就算好了,今晚这灶房里不会有第三个人插话。屋外一片黑,屋里只亮着这一盏灯,这种安静反倒比白天那场硬碰硬更让他心里发紧。
他坐下,低头吃了一口。面煮得不硬不软,汤里还带着一点鸡蛋香。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碗夜宵,落进肚子里,却让他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松了松。
李享知没催,也没盯着看,只在旁边坐着,等他吃了几口,才开口:“白天那股火,散了些没有?”
小龙握着筷子,闷闷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散了就说正事。”李享知看着灶膛里还没灭尽的火,“我今天差点打你。”
小龙手一顿,没抬头。
“我不怕认这个。”李享知继续说道,“你那句话扎人,我也真火大。可我手抬起来的时候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人一急,就最容易拿最顺手的法子压人。巴掌就是最顺手的法子。打下去,看着是把孩子压住了,其实只是把话全打回肚子里。”
小龙喉结动了动,还是没说话。
“我小时候也挨过。”李享知盯着火星,声音不高,“挨完以后,错认了,嘴也闭了,可心里不服的还是不服。后来长大了,我才明白,很多事不是打懂的,是吃亏吃出来的。”
“那你后来怎么想明白的?”小龙终于问了一句。
李享知看了他一眼,像没料到他会接话,过了片刻才说:“吃过太多亏,没人替你扛的时候,就明白了。求人时低头,看人脸色时忍气,最后换来的不一定是活路,很多时候只是别人更容易拿捏你。我后来才知道,脸面这东西,不能光靠别人给,得靠自己站出来挣。”
小龙慢慢抬起头,看了父亲一眼。夜里灯光不亮,把父亲脸上的倦色照得更明显。那不是白天在院里那个顶着一身火的人,更像一个忙了一整天、还得想办法把家往前拽的人。
“你今天说难看,我听见了。”李享知说道,“我心里疼,也委屈。可我知道,你不是嫌我这人没良心,是你这个岁数最怕别人拿脸面踩你。你怕的不只是学堂那几句,是怕以后别人看你,永远先看见你背后的穷、你爹的摊、你家这口锅。”
小龙手里的筷子慢慢松下来。他没想到父亲会把这层说得这么准。那些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乱、羞、怕,父亲居然都看见了。
“我不是不想让你念书。”李享知看着他,“我比谁都想你把书念出去。可念书不是为了跟这个家撇清,也不是为了以后看不起这口养活过你的锅。你得先知道自己是从哪儿站起来的,往后走远了,心里才不虚。”
“你要是真能念出去,将来进厂也好、坐办公室也好、去城里也好,我都高兴。”李享知把话说得更直白些,“可你得记住,你以后就算穿上皮鞋、拿上笔杆子,也不是因为从前这口锅丢人,才换来别的路;恰恰是因为这口锅先把你托起来了,你才有资格往别处走。”
小龙喉咙发涩,半天才低低说了一句:“我白天那话,说重了。”
“是重了。”李享知一点没绕,“可说出来也好。不说,我还当你只是跟同学拌嘴。说出来,我才知道你心里这层坎到底卡在哪儿。”
灶房里又安静下来,只有小龙吸面的声音和锅底偶尔爆出的轻响。外头夜风掠过屋檐,带着点凉,灶房里却是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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