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小龙第一次拆机器 (第2/2页)
这句话一出来,老周头都忍不住侧了侧头。他见过不少大人来淘旧货,嘴里说的无非是值不值钱、修不修得起。像这样一个半大小子,一边拆一边已经在想手上的活该怎么被机器接过去,他还是头一回见。
“你再看看这个。”老周头忽然起身,从墙根底下拖出一只更小的破铁架,上头连着半截断链和一块歪了的压板,“这是前些年一个做纸袋的留下的,坏得更厉害。可你要真看得懂,说不定里头哪块还能借给那台旧脚踏机用。”
小龙一听,立刻蹲过去看。他先前盯的是整台怎么动,这会儿又学会了看零件能不能互相借。断链太废,可旁边那只小铁轮和压板上的轴销还算完整。他用手指捏了捏,又拿到先前拆开的机器边比了比,眼睛一下亮起来:“这轴粗细差不多。”
“差不多不等于能用。”李享知提醒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小龙却没有先缩回去,反而更仔细地比位置,“可要是真买不起新的,能不能先拿旧的拼,起码得先看得出来。”
这一句,不像孩子在问大人,更像他已经开始顺着机器的脾气往里钻了。
“你小子脑子活。”老周头嘟囔道。
小龙耳根一下红了,手上却没停。他继续往下拆,拆到最后,连最里头一只小齿轮都撬了出来。齿轮有缺口,不算大,却正卡在最关键那一下。难怪这机器早晚会坏。
“你看出来啥没有?”李享知问。
“它不是整台都废。”小龙拿着那齿轮,拇指在缺口上来回摸,“就是这地方咬不上了。要是能换个差不多的,或者想办法给它补起来,未必不能动。”
这已经不是只会看热闹了,是在看结构,看损耗,看能不能换个土法子重新让它转。李享知心里一动,嘴上却只平平说了句:“能看出来这个,就不白来。”
拆完以后,他没让儿子立刻装回去,而是让他照着摆在地上的顺序,一件件把零件名儿、位置和作用重新讲一遍。小龙起初还有两处含糊,说到后头却越来越顺。哪根杆是传力的,哪块板是压口的,哪只轴是回弹的,全在脑子里串起来了。
等把机器重新装回大半,天色都往下沉了。小龙满手油污,额头上还蹭了一道黑灰,整个人却像比来时更直了些。不是因为拆成了,而是因为他头一回真切看见,原来铁家伙里头也有道理,不是只能靠一身蛮劲去扛。
回去路上,父子俩走得慢。
小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,可那股劲一直在胸口翻。走到巷口,他终于忍不住:“爹,咱买不起新的,能不能先弄台破的回来学?”
李享知没立刻应,只看着前头那条被人踩得发亮的石板路:“买不买得起,是后话。先学得明白,才知道值不值。”
“那我要是拆坏了呢?”
“拆坏了也算学。”李享知偏头看他,“怕的是连拆都不敢,只会守着眼前那口锅认命。”
这句话狠狠干砸在小龙心口上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再往下说,脚步却明显快了半寸。
晚上回到院里,小军一闻见他手上的机油味,先凑过来直嚷:“你这是钻哪儿去了,身上一股铁腥味。”
小龙平时最嫌他说话闹,这回却没顶回去,只把手往水盆里一伸,边洗边低声说了句:“拆了台旧机器。”
“机器?”小军眼都圆了,“能动不?”
“半死不活。”
“那你还拆得这么来劲?”
小龙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里那点光还没灭:“就是半死不活,才看得出它怎么活过。”
这话把小军听得一愣一愣的,小芳却在账本上停了笔。她听不全机器里那些门道,可她听得出,大哥今天出去这一趟,回来时整个人都跟平时不一样了。像是突然看见了另一条路,虽然还远,却已经真的有了影子。
夜深后,小龙没有立刻睡,反而蹲在后灶边,把今天拆机器时记在脑子里的那些连杆、齿轮、压板,一样样在地上比划。灶膛里余火还热,映得他侧脸一明一暗。李享知从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出声打扰。
小芳去添水时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地上摆着几根小木棍、两只破碗和一块锅盖,竟被小龙拿来替那些机器零件比位置。她本来还看不懂,蹲下一会儿,居然也瞧出点门道。大哥不是在玩,是怕白天看过的东西从脑子里漏掉,正趁热把它重新过一遍。
“你还真怕忘。”她轻声说。
小龙没抬头,只低低应了一句:“这些东西一断,顺序就乱。乱了,明天去看第二回,还得从头摸。”
小芳没再吭声,却把这一幕也悄悄记进心里。她忽然懂了,自己守账是怕数乱,大哥盯机器,也是怕顺序乱。看着不是一回事,骨子里却一样,都是在给这个家往后走的路添一层不那么靠运气的底。
这层底一旦长起来,人心也会跟着更稳。
他知道,这孩子的手已经开始往锅外头长了。
可手上本事刚冒头,外头很快又会有一场更硬的考验,不再轮到儿子,而是该轮到小芳去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