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档案袋里的楚筠 (第2/2页)
楚筠没有否认。
“我当过刑警。”
方明远点头。
“难怪。他们说过,能查出真相的只有警察。”
楚筠眉头紧锁。
“‘他们’指谁?”
方明远没有直接回答,走到桌边看向那份改动过的名单,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“楚筠”二字上,低声自语。
“你果然在这里。”
楚筠眼神变冷。
“你认识我?”
方明远摇头。
“不认识,但我多次见过你的名字。”
……
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警惕起来。
楚筠坐下。
“把事情完整说清楚。”
方明远深吸一口气,开始叙述。
三个月前,他初次进入精神卫生中心,诱因十分简单:重度失眠。连续两个多月无法正常入睡,每晚总能听见敲门声,开门却空无一人。
之后他开始怀疑有人跟踪自己,医生诊断为被害妄想。
可入院后,他发现一件怪事:这里许多患者都有相似经历。
不是病症雷同,而是所有人都见过同一个人、同一个名字,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。
“那人叫什么?”楚筠问道。
方明远低声答复。
“周启。”
房间陷入安静。
楚筠在记忆里搜寻,从未听过这个名字。
“周启是什么人?”
方明远摇头。
“没人清楚,所有档案里都没有此人记录,可我们三十六人全都记得见过他。”
赵成皱眉。
“难道三十六人集体产生幻觉?”
方明远看向他。
“如果只是幻觉,为什么每个人记住的细节完全一致?”
这个问题让赵成无从辩驳。
楚筠继续追问。
“你们在哪见到他?”
方明远指向周遭房间。
“这里,心理评估室。”
楚筠环顾房间。
“具体时间?”
“每个人到访时间不同,但全过程一模一样。”方明远停顿片刻,仿佛回忆起不愿面对的过往,“一间屋子,一张桌子,一名男子。他向我们所有人抛出同一个问题。”
楚筠拿出笔记本。
“什么问题?”
方明远直视他,缓缓开口。
“倘若一个人的全部档案记录都被清除,可三十六个人都发誓亲眼见过他,你认为这个人真实存在吗?”
……
楚筠握笔的手顿住。
这个问题不像诊疗提问,更像实验设问。
“你们当初如何作答?”
方明远叙述。
“一开始所有人都说存在,毕竟我们亲眼见过。后来有人提出不存在,因为没有任何实物证据。”
楚筠追问。
“这么回答的人,结局如何?”
方明远长久沉默,而后低声说道。
“那些说不存在的人,都被判定病情加重。”
赵成神色一变。
“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医生称他们否认现实,明明接触过那个人,却拒不承认其存在,属于病情恶化。”
楚筠靠在椅背上,快速梳理线索。
倘若方明远所言属实,便出现两种可能性:
要么三十六人共同虚构出一个不存在的人;
要么有人刻意给三十六人植入关于周启的记忆。
……
楚筠忽然发问。
“周启长什么模样?”
方明远愣住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赵成疑惑。
“你见过他,怎么会不清楚长相?”
方明远摇头。
“这件事十分怪异。我们全都记得和他对话的内容、他落座的位置,却没人能描述出他的五官样貌。”
房间再度安静。
楚筠没有仓促下定论。极端压力、创伤下出现局部记忆缺失是已知心理现象,但三十六人同步出现同一记忆盲区,概率微乎其微。只有一种可能:人为篡改、抹去了相关记忆。
……
楚筠拿起桌上的名单。
“方明远,你们为何要被转运至省城?”
方明远看向楚筠,摇头。
“起初告知我们是接受治疗,后来才知晓并非如此。”
楚筠发问。
“真正目的是什么?”
方明远语速缓慢。
“筛选。”
“筛选什么?”
方明远没有立刻回答,目光落在墙面老旧心理评估档案柜上,而后说道。
“筛选既能记住周启,又能证明周启不存在的人。”
楚筠眼神一沉。
“为何要做这种筛选?”
方明远嘴唇微动,说出一句让楚筠意识到案件远比预想复杂的话。
“他们需要找到一个可以替代周启的人。”
……
通道外突然传来警员的呼喊。
“楚队,有重大发现!”
楚筠立刻起身走向通道口。
一名技术人员站在那里,面色凝重。
“我们清点这间屋子的旧档案,找到一份二十年前的资料。”
楚筠接过文件,封面泛黄,标题为:青少年心理干预实验记录。
时间:2006年。
负责人:顾言。
楚筠动作一滞。这个名字他初次接触,却莫名有种熟悉感。
翻到下一页,是实验参与者名单。
第一行:周启。
第二行:林默。
第三行:楚筠。
楚筠死死盯着自己的名字,神色第一次出现波动。
这份档案距今二十年,当年他只有十几岁,绝无可能参与此类实验。
两种猜想浮现:名单上的楚筠另有其人;或是二十年前就有人预知这个名字会在未来出现。
楚筠站在废弃心理评估室,手中档案翻至最后一页,视线始终停留在那三个名字上。短短几行文字,冲击力远超任何复杂凶案现场。
周启、林默、楚筠。
三个名字并列在二十年前心理干预实验名单之上。
若这份档案真实,核心疑问不再是谁把他的名字写进名单,而是二十年前,究竟是谁预判这个名字会在未来出现。
赵成站在一旁,同样看着档案。
“楚队,会不会只是同名?”
这个猜测合乎常理,国内同名者数不胜数,一份旧档案出现同名之人,不能直接等同于眼前的楚筠。
但楚筠没有立刻否定,他捕捉到一处细节。
名单上每个名字后方不止标注姓名,还有专属编号。
周启,编号001。
林默,编号002。
楚筠,编号003。
编号003旁附带一栏年龄:十二岁。
楚筠指尖停留在纸面。
十二岁。
如果只是无关的同名少年,无需多虑。但他清晰记得,自己十二岁那年曾短暂住院,并非精神疾病,而是一场意外。
那场意外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。父母不愿他从事高危工作,后来他成为刑警,又因一次出警事故调离刑侦队,回到辛集镇担任社区民警。
这些过往他从未向旁人细致讲述,属于不愿回忆的私事。
可一份二十年的旧档案,重新挖出了这个时间节点。
……
楚筠继续翻页,后半部分文字大多模糊不清,仅能辨认几个关键词:记忆、身份、认知、行为诱导。
其中一段手写备注,字迹潦草,像是仓促写下。
“实验目标并非制造虚假记忆,而是观察人在信息残缺的情况下,如何重构一个不存在的人。”
楚筠看完这段话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绝非普通心理诊疗,至少不是医院公开开展的项目,本质是一项针对记忆与认知的研究实验。
可疑点重重:实验由谁审批?为何实验对象包含精神疾病患者?为何当年这批人十年后全部出现在转运名单上?
……
楚筠合上档案,看向院长。
“刘院长。”
院长刘建国一直守在门口,听见呼唤身体明显一僵。
“你知道这份档案的存在?”
刘建国沉默片刻,这个停顿已经说明一切。
楚筠直视他。
“你知情。”
并非提问,而是判断。
刘建国低下头。
“我只了解部分内情。”
赵成按捺不住发问。
“只了解一部分是什么意思?二十年前的事,你身为院长为何一直隐瞒?”
刘建国苦笑。
“当年这项实验并非由我负责。”
“负责人是谁?”
刘建国闭口不言。
楚筠吐出两个字。
“顾言。”
话音落下,刘建国脸色骤然大变。
楚筠确定,这个名字绝非首次出现在线索中。
“你认识顾言?”
刘建国缓缓坐下,沉默许久才开口。
“认识。他曾经是本院最优秀的心理医师,也是第一个察觉实验存在问题的人。”
楚筠追问。
“实验存在什么问题?”
刘建国没有直接回答,目光投向桌上的旧档案。
“你们现在看到的,只是残存的部分资料,完整记录早已消失。”
“为何消失?”
“十年前发生过一场事故。”
楚筠目光微动。十年前,所有和大巴事故相关的线索,最终都指向这个年份。
“什么事故?”
刘建国低声回答。
“火灾。旧心理中心大楼失火,全部实验资料焚毁。”
赵成追问。
“是意外失火吗?”
刘建国没有作答,他的沉默等同于否认。
……
楚筠不再持续逼问。他清楚,有些人闭口不谈,不是抗拒交代,而是在观望警方掌握了多少线索。审讯同理,真正的突破口不在于施压逼供,而是让对方明白隐瞒毫无意义。
楚筠拿出手机,调出事故现场照片,将那张儿童水彩颜料痕迹的照片递到刘建国面前。
“见过这个吗?”
刘建国瞥见照片的瞬间,脸色剧变,虽然只有短短一秒,却被楚筠捕捉。
“你见过。”
刘建国闭上双眼。
“这是林默留下的。”
楚筠立刻追问。
“此话怎讲?”
“二十年前,实验结束前夕,林默画过一幅画。画里有一辆大巴、一棵树、三十六个人。”
赵成不解。
“二十年前他怎么能预知今天的大巴车祸?”
刘建国摇头。
“画的不是今日,是十年前的场景。”
楚筠愣住。
“十年前?”
刘建国点头。
“十年前火灾发生前,林默说过一句话:十年后,会有一辆车载着他们重新回来。”
房间陷入死寂。赵成看向楚筠,心中开始怀疑此事已经超出普通刑事案件范畴。
但楚筠依旧保持冷静。所谓预言,无非两种可能:巧合,或是人为提前布置所有条件。他更倾向后者。有人知晓十年前后会发生的事,或是刻意操控事态按既定轨迹发展。
……
楚筠发问。
“林默如今在哪?”
刘建国摇头。
“不清楚。大巴上的林默,仅仅是名单上的一个名字。”
楚筠神色一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刘建国看向他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名叫林默的人,十年前就已经死了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赵成猛地站起身。
“死了?那大巴上的林默是谁?”
刘建国无法作答,这个疑问他同样没有答案。
……
这时,楚筠的手机响起,是现场执勤民警打来的。
刚接通,听筒那头语速急促。
“楚队,我们找到第一名逃走的患者了。”
楚筠发问。
“是谁?”
电话那头沉默一秒,随即传来答复。
“二号患者,李建民。”
楚筠眉头紧锁,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,事故名单上二号患者,重度妄想症。
可下一句话,让楚筠脸色彻底沉冷。
“楚队,他不是逃跑,而是主动等候我们。并且……他杀了人。”
楚筠握紧手机。
“死者是谁?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十分沉重。
“档案记录十年前已经死亡的人,名叫顾言。”
挂断电话,楚筠久久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废弃心理评估室,手中握着二十年前的实验档案,档案末尾那几个名字像刺一样扎在眼前。
顾言。刘建国刚刚告知此人十年前已离世,如今却有人遇害,死者身份登记为顾言。
若只是普通凶案,逻辑简单:有人冒用顾言的身份。
但楚筠清楚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。梳理现有线索,所有人的身份都出现异常:
林默,十年前死亡,名单上却存在此人;
顾言,十年前死亡,如今有人冒用其身份遇害;
就连自己的名字,也提前出现在二十年前的实验名单。
单独看每件事都能勉强解释,可全部汇集在同一桩案件中,足以证明背后存在一条串联所有事件的隐秘脉络。
……
二十分钟后,楚筠抵达新的案发现场。
地点是一栋废弃多年居民楼,距离精神卫生中心不足三公里。
楼下停满警车,现场已全面封锁。
值守民警见到楚筠,立刻上前。
“楚队,嫌疑人在屋内。”
楚筠没有急于进屋,先观察楼道环境。
楼房老旧,墙皮大面积脱落,楼梯扶手锈蚀。一处细节引起他注意:三楼至四楼楼梯转角格外干净,其余区域积满灰尘,说明有人长期频繁往来此处。
赵成跟在身后。
“有人长期居住在这里?”
楚筠摇头。
“没有生活痕迹,只有频繁到访的痕迹。”
二人上楼抵达四楼402室。房门未锁,推开房门,浓烈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。
屋内整洁异常,完全不像凶杀现场,无打斗、翻找痕迹,桌上水杯摆放整齐。
唯一反常之处:客厅中央坐着一名男子,双手平放膝盖,神态平静,完全不像刚行凶之人。
办案民警介绍。
“死者在卧室,这名男子就是李建民。”
楚筠看向男子。
“你认识顾言?”
李建民没有回答,目光定格在墙上一张老旧照片上。
照片拍摄于二十年前,上面有十二名孩童,一旁站着一名三十岁左右、戴眼镜的年轻男子。
照片背面标注年份2006,附带一行字:最后一次观测记录。
楚筠拿起照片。
“这张照片拍摄于何处?”
李建民终于开口,声音微弱。
“这里。”
楚筠不解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所有人都以为实验室设在医院,实际并非如此,真正的实验场地一直是这里。”
楚筠扫视全屋。
“这套房子是谁的?”
李建民没有作答,反而反问。
“你知道他们为何要把我们转运至省城吗?”
楚筠没有接话。
李建民继续说道。
“他们发现三十六人当中,有一人掌握真相,所以必须把所有人拆分隔离。”
楚筠皱眉。
“掌握真相的人是谁?”
李建民抬手指向楚筠。
“是你。”
屋内一片安静。赵成下意识看向楚筠,楚筠神色毫无变化。他清楚精神病患者的证词不能直接作为证据,但李建民的状态十分特殊:他并非单纯陈述臆想,而是在确认,确认楚筠就是他等候已久、能解开名单秘密的人。
……
楚筠走进卧室。
死者倒在床边,法医完成初步勘验。
“死因?”
法医答复。
“窒息身亡,无明显外伤,死亡时间凌晨三点至四点。”
楚筠点头。
“找到凶器了吗?”
法医摇头。
“暂时未发现。”
楚筠环视房间发问。
“现场存在第二人的痕迹吗?”
法医迟疑片刻,说道。
“有一处痕迹十分怪异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只有指纹,没有任何脚印。”
楚筠看向他。
“指纹在哪?”
法医指向床头柜上的玻璃杯。
“杯子上留有两组指纹,一组属于死者,另一组指纹归属顾言。”
现场空气瞬间凝固,赵成失声开口。
“顾言十年前就死了!”
无人能给出合理解释。
……
楚筠走到床边,查看死者遗留物品:一份旧报纸、一本笔记本、一支钢笔。
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一句话:如果你翻开这本笔记,代表实验已经失败。
楚筠持续翻页,内容并非日记,而是一份人员名单。
共计三十六人,每人附带编号。
编号001:周启
编号002:林默
编号003:楚筠
编号004:李建民
……
翻至最后一页,编号036一栏空白,仅写一行字:等待确认。
望着这行文字,楚筠恍然大悟。
所谓三十六名患者,从来不是随机挑选送往省城的普通人,而是人为拼凑的群体。
如今警方抓获李建民,意味着第一名涉案患者的线索正式浮出水面。
更关键的是,李建民并非逃亡者,他一直在等候楚筠,等候能够解开这份名单秘密的人。
……
楚筠合上笔记本,走出卧室,看向端坐客厅的李建民。
“你为何杀害顾言?”
李建民抬头,神情第一次出现波动。
“我没有杀他。”
楚筠沉默倾听。
李建民继续说道。
“顾言十年前早已死亡,今日死去的人不是真正的顾言,只是一个妄图顶替顾言身份的人。”
楚筠发问。
“此话何意?”
李建民望向窗外,缓缓讲述。
“十年前,顾言发现了一个秘密:这场实验根本不是研究精神疾病,他们真正研究的是……”
他话语停顿,仿佛惧怕说出真相。
“一个人死亡后,另一个人能否取代他的存在。”
楚筠沉默不语,事故现场的谜题此刻涌上脑海。
三十五名患者,还是三十六名患者?
或许从一开始,他们搜寻的就不是逃窜的人,而是那个被他人顶替身份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