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番外第194章 红袖的身世·仇家之后 (第2/2页)
简简单单三句话,道尽人间至惨。
三岁稚童,亲历灭门惨案,亲眼看着至亲尽数殒命,孤身流落世间,这等伤痛,何其刺骨,何其煎熬。
花痴开默然失语,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。
他自幼失父,被夜郎七收养,颠沛长大,深知孤苦无依的滋味。可他至少还有恩师教养,有母亲牵挂,有伙伴相伴。而红袖,三岁灭门,无依无靠,孤身隐忍三十年,守着血海深仇,却依旧心怀温柔,待人良善。
这份心性,远超常人百倍。
“世人皆以为,当年花家惨案,是天局针对花千手一人的清算。”
红袖转头,定定看向花痴开,眼底情绪复杂至极,有悲悯,有怅然,有苦涩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隔阂与挣扎。
“可我长大后,费尽心力,搜集三十年旧档,寻访当年旧人,拼凑所有破碎线索,终于查清真相。”
“当年天局布局,首当其冲屠戮的,并非花家,而是所有追随花千手、坚守正道、不肯同流合污的中小势力。”
“红家,是第一批殉道者。”
“而后数年,天局步步蚕食,接连清算数十家正统赌道世家,扫清所有障碍,最后才倾尽全力,布下死局,谋害家父,覆灭花家。”
花痴开心口沉沉发闷,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席卷全身。
原来父亲的覆灭,从来都不是一人之祸。
那是整整一代正统赌道的殉葬。
无数坚守初心、心怀正义的江湖义士,前赴后继,血染尘埃,尽数沦为天局登顶霸业的垫脚石。世人只知花千手绝代风华、悲情落幕,却无人知晓,三十年前的江湖,曾有无数如红砚秋一般的仁人义士,为守正道,以身殉道。
“我侥幸活下来,是因为老仆拼死相护,连夜将我送出重围,隐于市井,苟全性命。”
红袖低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杯沿,力道极轻,却藏着三十年未凉的恨意。
“老仆临终前告知我,红家满门血海深仇,皆因追随花千手而起。若当年花千手稍稍妥协,稍稍退让,与黑暗同流合污,天局便不会大肆清算正统势力,红家上下,也不会落得灭门下场。”
轰!
一语落地,如惊雷炸响在花痴开心底。
周遭春风停滞,荷香消散,方才所有的温柔旖旎、心动缱绻,瞬间荡然无存。
只剩冰冷刺骨的现实,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杀父之仇,灭门之恨,溯源追根,尽归于花家。
这一刻,花痴开终于读懂了红袖眼底常年不散的落寞。
终于读懂了她待人温柔却始终疏离,从容淡然却从不交心的缘由。
她守着一间清雅赌坊,看似不问江湖事,看似温柔无锋芒,实则心底压着三十年血海深仇。她活在世间的每一日,都记着,自己满门惨死,根源是追随花家而起。
她是他心生欢喜、怦然心动的女子。
而他,是她血海深仇的源头仇家之后。
宿命荒唐,莫过于此。
“我隐忍三十年,不学偏激杀伐,不做寻仇疯魔,守着这间听潮赌坊,安稳度日,不是放下仇恨。”
红袖抬眸,眼底清澈的温柔彻底褪去,剩下一片清冷寒凉,字字清晰,句句沉痛。
“是因为我知晓,花千手一生光明磊落,从未做错半分。他坚守的道,从未负过江湖,从未负过人心。错的从来不是他的坚守,是天局的贪婪阴邪,是世道的浑浊不堪。”
“可道理通透,人心难平。”
“我夜夜梦回,皆是红府血流成河的惨状,皆是父母亲人惨死的模样。我理智知晓,这桩恩怨,怨不到花家半分。可情感难控,红家数十条人命,终究因花家的正道而亡。”
花痴开喉间干涩,竟无一言可语。
他能破尽天下赌局,能算尽人心诡诈,能勘破世间所有颠倒黑白的骗局,可唯独这桩横跨三十年的宿命恩怨,无解,无破,无输赢。
天道荒唐,从来不由人。
他父亲以身殉道,护的是江湖正道,守的是人心良知。
追随他的仁人义士,甘愿赴死,以身殉道。
可最后,殉道者的后人,与守道者的后人,偏偏落得仇家相对、恩怨缠身的结局。
“我遇见你,心生倾慕,不是一日两日。”
红袖坦然对视,不再掩饰,不再躲闪,温柔的眼底藏着痛楚与挣扎,坦荡又悲凉。
“尊主年少复仇,历尽千帆,初心不改,登顶之后,不恃强、不霸权、不嗜杀,反而肃清黑暗,重整赌坛,守护四方安宁。你的心性、你的格局、你的坚守,无一不让我心悦诚服。”
“我欣赏你,敬重你,也忍不住心动喜欢你。”
这话坦荡直白,无半分扭捏娇羞。
可越是真诚的欢喜,越衬得这份宿命恩怨万般残忍。
“可我是红砚秋的女儿,是红家灭门惨案唯一的遗孤。”
“我家族满门,因你父亲的正道而死,因你花家的坚守而覆灭。”
“你我之间,隔着三十载血海旧债,隔着数十条无辜人命。”
“花痴开,你告诉我,这份喜欢,该如何安放?这份恩怨,该如何释怀?”
最后一句问话,轻若呢喃,却重逾千斤,狠狠砸在两人心头。
庭院寂然,流水无声,满塘新荷迎风伫立,却再无半分生机暖意。
花痴开望着眼前眉眼含泪、隐忍半生的女子,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、愧疚与无奈。
他半生复仇,战司马空,破屠万仞,灭天局,平弈天会,扫尽世间黑暗,以为早已还清所有恩怨,抚平所有伤痕。
却万万没有想到,父辈的荣光与坚守,竟成了后人纠缠半生的孽缘。
他是赌神,能算尽千机,破尽万局,可偏偏算不透人心悲欢,破不开宿命纠葛。
良久,花痴开缓缓抬手,轻轻放下手中茶杯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。
“上一辈的正道,是苍生大义。”
“上一辈的牺牲,是殉道无悔。”
“红伯父舍身守道,顶天立地,是江湖义士,是世间君子。我父一生磊落,从未有过半分过错。”
“可红家满门无辜,数十条人命,沉冤三十年,痛彻心扉,皆是真真切切的苦难。”
他正视红袖眼底的泪光,字字诚恳,句句坦荡。
“若你恨我,怨我,迁怒于我,理所当然,我悉数承接,毫无怨言。”
“你我之间的欢喜,始于本心,纯粹无瑕。可这份宿命恩怨,横亘你我之间,亦是真真切切,无从规避。”
暮风穿过荷塘,吹动两人衣袂,一静一动,一悲一怅。
心动是真。
隔阂是真。
欢喜是真。
恩怨亦是真。
红袖望着眼前坦荡磊落、甘愿承下所有委屈的少年赌神,眼底积攒多年的泪水,终究缓缓滑落。
她隐忍三十年,从未对外人吐露过半分身世苦楚,从未与人言说心底的挣扎煎熬。
世人皆道,赌神花痴开,杀伐果断,心智如铁,无情无绪,掌控天下赌局。
可只有她知道,这个登顶巅峰的男人,心底最是柔软,最懂人心疾苦,最肯承责,最不负人。
可偏偏,造化弄人,天意弄情。
满堂春色,一朝尽寂。
一见倾心,半生隔阂。
爱恨两难,进退无据。
这世间最无解的赌局,从不在牌桌骰子之间。
而在人心,在宿命,在两代人跨越三十年的,无辜恩怨之中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