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五章 黑灯术(八千四百字) (第1/2页)
「这地方也没别人,你还遮遮掩掩干什麽?快点给我看看。」张来福等不及了,他不停地催促着黑妖。
黑妖左右看了看,这屋子里确实没别人,就张来福一个。
可她还是有点放不开:「要是全都给你看了,我以後可怎麽办呀?给你看一半行不?」
「看一半像什麽样子?要看就得看全了。」张来福很不满意,「做灯笼我也会,我就想看你点火,为什麽你的灯下黑,弄出来的灯笼是不亮的?」
黑妖坐在张来福面前,先吃了口酱肘子,又喝了一杯酒:「这里边窍门不止在点火上,用纸用料都有窍门。
你先把上半截的绝活学会,再说下半截的事情。」
张来福不高兴了:「下半截就是藏着不给我看,是吧?你这还算我手下的煞将吗?」
黑妖也不高兴了:「你跟我说煞将的事儿,那咱以後就公事公办,你下命令,我听吩咐,手艺上的事儿,你也不要问我了,我一个煞将,哪有本事教煞枭东西?」
张来福诚心想学手艺,要是用身份压人,他自己也觉得不合适:「要不这样,学手艺的时候,我叫你师姐,你入门比我早,叫你师姐我也不吃亏。」
「你还吃亏?」黑妖哼了一声,「你知道我什麽辈分麽?我是祖师爷的弟子!江湖上有多少纸灯匠,想管我叫声师祖,我都不答应。」
「他们是他们,我是我,咱俩这情分能一样麽?」张来福给黑妖倒了杯酒,「师姐,你就给我看看吧,小弟我真是馋了。」
这声师姐,黑妖还挺受用:「弟弟,不是姐姐不给你看,咱们也是刚认识,我对你心里肯定有点戒备,一见面就整个交给你,那肯定不行。
而且这上半截绝活里有学问,姐姐真不骗你的,首先咱们竹子用得就有讲究。」
黑妖拿出了两根竹子,从外观上看应该是紫竹。
张来福没见过用紫竹做骨架的纸灯匠,不是说紫竹不好,是因为紫竹太贵。
纸灯价格低廉,降低成本是纸灯匠手艺里非常关键的一环,大部分纸灯匠都是用淡竹做骨架。
黑妖拿起一根紫竹给张来福展示了一下:「想让灯笼的光不被人看见,挑竹子的时候就得下足了功夫。
什麽样的竹子能把光给拢住,什麽样的竹子能把光给捋顺,这里边的学问非常大。」
把光拢住!把光捋顺!张来福先把这两个概念记了下来,这肯定是绝活的关键!
张来福求知若渴,他赶紧给黑妖倒了杯酒,端到了近前:「还请师姐赐教,竹子该怎麽挑?」
黑妖把酒喝了,又啃了口肘子:「挑竹料,关键得心诚!咱们选的是万里挑一的好竹料,这些好竹料从生到长都得了老天的眷顾,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天选之子,咱们得敬重人家。」
「师姐说得对!」张来福拿笔记下了,选竹料的第一步,要敬重竹子,「师姐,你平时是怎麽向竹子表达敬意的?」
黑妖放下了酒杯,严肃地看着张来福:「首先要坦诚,我这人做事实在,不乐意玩那些虚头巴脑的。我见了竹子,我直接就告诉它,我是要跟它好好过日子的,不是用过一次就扔的。」
张来福一脸惊讶:「你跟竹子过日子?」
「这有什麽?」黑妖并不觉得这有什麽奇怪,「你会用铁丝,拔丝匠的祖师莫牵心,这个人你听说过吗?」
张来福点点头:「听说过,那人挺好的。」
「好什麽呀?你是不知道!」黑妖把脸颊凑到张来福近前,神秘兮兮地对张来福说,「莫牵心是个老光棍,一辈子连媳妇都没娶,他就跟铁丝过日子,你说这人过得多惨。」
说完,黑妖放声大笑。
张来福没笑。
他就不笑。
「师姐,我觉得跟铁丝过日子没什麽不妥。」
黑妖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,看着张来福:「你这悟性好呀,你能想明白这里边的道理,就肯定能学得会我的绝活。
人跟铁丝都能过日子,跟竹子为什麽不能过日子?我每次做完一盏灯笼,用完了之後都尽量把灯笼收回去,把竹料、蜡烛、铁丝和灯笼纸全都拆出来,等着下次再用。
除非万不得已,我不会把它们扔下,这是我和别的纸灯匠不一样的地方,这就是过日子的心,咱就得把它们当家人看待。」
张来福觉得这事儿他挺擅长:「当家人看待,这一点我能做到,师姐教我怎麽选竹子吧。」
黑妖挽了挽袖子,把选竹料的窍门交给了张来福:「选竹料,一看长相,二看人品,长相稍微差点,咱们可以忍,人品要是差了,咱们坚决忍不了。
我曾经在蔑刀林遇到过一根贵妃竹,我只看了一眼,就被那根竹子给迷住了。
你看那颜色,再看那身段,你看那竹节,再看那竹面,我就扫了它一眼,我这心都快从胸腔子里跳出来了。
我趁着那竹子不注意,上前摸了一下,你猜猜那是什麽滋味儿?
什麽叫冰肌玉骨?什麽叫肤若凝脂?什麽叫细皮嫩肉?什麽叫水润光滑?我就摸了这一下,这缘分就定下了,这根竹子就得是我的,谁也抢不走!」
这话让她说得,张来福听了都有点脸红:「师姐,大街上你就跟人家动手动脚,人家还没过门呢,你这成何体统。」
黑妖觉得自己这事办的没毛病:「我没白摸呀,我把它接回家了,我和它过日子,以後我养着它!
可谁能知道,这根竹子养不熟,养着养着居然养出祸来了。」
张来福一瞪眼:「她是不是不给你生小竹子?」
黑妖摇了摇头,长叹了一声:「小竹子的事,我倒是没要求,这个得看人家自己的心意。
咱买竹子回来,主要是为了做手艺,我先用它做了第一盏灯笼,用的是一等一的手艺和一等一的配料。
灯笼做成了,往地上一戳,我用了灯下黑,但灯笼亮了,这就不太好了。
我把灯笼拆了,仔细检查了一番,灯笼里的蜡烛告诉我,说灯笼骨出工不出力,没把光给收住。
灯笼骨不认帐,它说该收的光它都收了,该放出去的光它也放出去了,灯笼纸负责转光,把白光转成黑光,因为灯笼纸不上心,这光才转错了。」
张来福在旁边边听边记,灯笼骨负责收光,灯笼纸负责转光。
「师姐,这事儿到底是谁的错?」
黑妖苦笑了一声:「那灯笼纸我用了多少年了,转光从来没出过错,灯笼骨非说是灯笼纸错了,你觉得这话我能信麽?」
张来福边问边记:「灯笼纸既然没错,那这事就是灯笼骨做错了,你肯定没有轻饶它吧?」
黑妖喝了口酒,叹了口气:「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个好色之人,可这灯笼骨长得太俊了,我觉得比阿苓长得都俊!
我一时间犯了糊涂,把灯笼纸、蜡烛、灯笼杆子它们都教训了一遍,就是没有责备灯笼骨。
现在想想,我都替它们觉得委屈,它们跟在我身边,哪个不是尽心尽力?明明不是它们的错,却都替灯笼骨受了罚。」
一听这事,张来福心里都不痛快:「师姐,这事确实是你不对,咱们做事起码得讲究个公道,谁是谁非,这都明摆着,咱们既然能看得清楚,就得把它说清楚。
你看着人家长得漂亮,就一味袒护,你要这麽做,家里肯定和睦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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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妖抿抿嘴唇,越想越觉得後悔:「现在回想起来,这事儿是我做得糊涂,我改了几次工艺,换了几次配料,结果发现灯光一直拢不住。
做了这麽多年纸灯匠,哪块料出了问题我能看得出来,可这竹料长得太好看,我知道是它不对,可我就是不忍心怪罪它。」
张来福长叹一声:「祸根呐,这就是埋下祸根了。」
黑妖喝了半杯酒,剩下半杯酒,她觉得有些苦,喝不下去:「老弟,你是真懂,难怪你能创出一套那麽好的绝活。
这件事真就埋下祸根了,我用贵妃竹做了上百根竹条,没有一根中用,可虽说不中用,但每一根都很中看。
我就把这些竹条带在身边当个摆设,没事看两眼就行了,打仗的时候我不用它们。
可谁能想到,我不想让它们打仗,这些贵妃竹还想抢功劳,还想争名分,它们偷偷混到我打仗用的竹料袋子里去了。
它们觉得在战场上立一回功,以後在我面前就能扬眉吐气,以後就能当上正宫竹料,哪成想它们这麽乱来,差点害了我性命。」
张来福一听,心里就有预感:「难道是搏命的时候,这些贵妃竹出了大错?」
黑妖惊讶地看着张来福:「老弟,你怎麽什麽都知道?我那天遇到了六个仇家,他们可都不是善茬。
我一看这情况,打是打不过了,但我一点都不害怕,我有灯下黑,说跑我就能跑。
我指着他们鼻子,从祖宗十八代开始,一代一代往下骂,把他们挨个骂了一遍,骂完了我就跑。
哪成想我竹料袋子里放着的是贵妃竹,我用贵妃竹做了灯笼,这些贵妃竹又没把光给拢住,灯光露出来了。
灯光露出来了,灯笼就露出来了!那六个都是什麽人?这麽好的机会,他们肯定不能放过。那个修脚的亮出修脚刀,当场就把灯笼杆子给砍折了。
灯笼被他们蒙住了,他们就看见我了,六个人呐!六个人围着我打,我之前骂得有多狠,他们下手就有多黑,你知道那一仗我怎麽熬过来的?」
张来福赶紧给黑妖倒酒:「师姐,你是真不容易,经历了这麽一场恶仗,竟然还能熬过来。」
「熬过来?这叫什麽话?」黑妖不爱听了,「人在江湖上闯荡,谁没挨过刀?谁没挨过打?挨顿打有什麽了不起?说到底他们不就仗人多欺负我一个吗?
我没认怂,哼都没哼一声,闯荡江湖这麽多年,谁身上没两道茧子,谁脸上没两道疤?就他们那两下子,连两道疤都没给我留下,全身上下就留下了一道。」
「留疤了?」张来福盯着黑妖的脸看了许久,「你化这麽重的妆,是不是想把疤给盖上?」
黑妖把杯中酒给干了,白了张来福一眼:「谁说我疤在脸上了?我就是跟你打个比方,我当时把脸护住了,他们根本没伤着我脸。」
张来福又给黑妖倒了一杯:「你刚才不说留了一道疤吗?」
「疤在这呢!」黑妖扯开了衣领,露出了肩膀,「看见了吗?仔细看看,别吓着你「」
。
张来福盯着黑妖的左肩膀看了许久:「你这也没疤呀,你这就有一幅画。」
黑妖把衣领使劲往下扯,指着雪白的肩膀给张来福看:「跟你这外行人说话就是费劲,你走过江湖没?这叫画吗?这叫刺青!
我这肩膀上边刺的是夜叉!你知道什麽样的人敢把夜叉刺在身上吗?
我这是找刺青行的一位造化艺祖,给我刺了个夜叉在肩膀上,就是为了挡住这道疤。」
张来福很惊讶:「弄个刺青,还得找个造化艺祖?」
黑妖淡然一笑:「我是什麽身份?寻常人给我刺青,我能答应吗?刺青一留一辈子,刺坏了那还能改吗?也就造化艺祖的手艺,我能勉强看得上眼。」
说完,黑妖又把一杯酒给干了!
造化艺祖留下的刺青,得仔细看看。
张来福盯着刺青看了许久,没看出什麽特别之处。
「师姐,你别地方还有刺青没?再让我看看呗。」
黑妖上下打量着张来福,眼神之中带着些许嘲弄和轻蔑:「臭小子,你想看什麽呀?
跑你姐姐这讨便宜来了?」
张来福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:「我没想讨便宜,我就是想知道师姐这两天是不是洗澡了?」
黑妖啐了张来福一口:「还惦记洗澡的事,这就更不能给你看了,咱虽然是江湖人,可也得知道羞臊,我一个姑娘家,能让你看洗澡吗?」
张来福赶紧解释:「我是说这个夜叉好像掉了一块,是不是你洗澡的时候给洗掉了?
「」
刷啦!
黑妖把衣裳盖上了:「刺青这个东西时间长了,就容易看不清楚,等两天你再看,没准就更清楚了。
咱先不说这个,咱接着说选竹子的事情,长得好看的竹子,不一定都是中用的,咱们还得看人品————」
两人东拉西扯的聊,手艺上的事,黑妖时不时能透露出一星半点,张来福一点一点全都记了下来。
说实话,黑妖的灯下黑不是那麽好学,她靠的不是窍门,她靠的是硬功夫。
她不仅在选材上有硬功夫,她做灯笼工艺也非常复杂,骨架分里外三层,灯笼纸得糊五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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