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:八百米 (第2/2页)
“来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很久。”
莱奥沉默了几秒钟。“来干什么?”
“写文章。躲那些人。”
“好。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去。”
“我去接你。”
伊洛娜笑了。“好吧。你来接。”
她挂了电话,开始收拾行李。衣服、书、稿纸、笔、贝尔塔的照片、墙上的那些信和照片。她把它们从墙上取下来,一张一张地摞好,用橡皮筋捆住,放进皮箱里。皮箱不大,但装了很多东西。她提了提,很重。
她打开皮箱,拿出几件衣服,减轻重量。然后她又觉得少了,再放回去。再拿出来。再放回去。
最后她坐在地上,看着那个皮箱,笑了。
“我到底在干什么?”她对自己说。
她在收拾行李。但不是去旅行。是去生活。
去一个海边的小城市,住在一座旧炮台里,跟一个不会说话的男人、一个只会做意大利面的犹太人、一个做飞机的少年,一起生活。
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。
但她想去看看。
的里雅斯特,炮台。
莱奥挂了电话,站在营房中间,一动不动。
施密特走进来,看见他。“怎么了?”
“伊洛娜要来了。”
“来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很久。”
施密特笑了。“她来住?”
“来写文章。躲那些人。”
“那就是来住。写文章在哪都能写。她来,是因为你在这里。”
莱奥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你高兴吗?”施密特问。
“高兴。”
“你脸上没笑。”
“心里笑了。”
施密特叹了口气。“你这个人,心里笑,脸上不笑。她怎么知道?”
“她不用知道。她知道就行。”
施密特摇了摇头,转身走出营房,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保罗。保罗正在削木条,听了之后,放下刨子,抬起头。
“伊洛娜姐姐要来了?”
“下周一。”
“那我的飞机要飞得更远。她来了,我要带她飞。”
“你的飞机能飞八百米了。够带她了。”
“八百米不够。要一千米。一千米才能看到海的那一边。”
“那你这几天抓紧。把剩下的两百米飞出来。”
保罗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木条。“施密特叔叔,您帮我。”
“帮什么?”
“帮我推飞机。莱奥叔叔推得不够快。”
施密特笑了。“好。我帮你推。我比他胖,力气大。”
周一,早上七点。
莱奥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,手里拿着一束花——不是买的,是从炮台后面的山坡上摘的,野菊花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扎成一捆,用草绳系着。他等了四十分钟。火车晚点了。
月台上的人来来往往,拖着行李、抱着孩子、牵着狗。一个卖冰淇淋的小贩推着车从面前经过,吆喝声在候车厅里回荡。莱奥看着那个小贩,忽然想起八年前,伊洛娜第一次来的里雅斯特的时候,也是在这个月台上,也是这样的夏天,也是这样的阳光。
火车终于到了。伊洛娜从车上走下来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头发扎成一条辫子,垂在肩上。她手里提着一个皮箱,肩上挎着一个布包。
“你来了。”莱奥说。
“我来了。”
他把花递给她。伊洛娜接过花,看了看,笑了。“野菊花?”
“山坡上摘的。没有卖的。”
“好看。比花店的好看。”
她把花凑到鼻子前,闻了闻。“香。”
“走吧。马车在外面。”
他们走出火车站,上了一辆破旧的马车。马车沿着港口边的石板路行驶,经过一排排仓库和渔船。海鸥在头顶盘旋,发出尖锐的叫声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太阳正在往下沉,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。
伊洛娜看着那片橘红色的海,屏住呼吸。
“好看吗?”莱奥问。
“好看。”
“比维也纳好看?”
“比一切都好看。”
马车停在炮台门口。保罗站在那里,手里举着一块牌子。牌子上写着:“欢迎伊洛娜姐姐。”旁边画了一架飞机,翅膀很大,机身很小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来是飞机。
伊洛娜从马车上下来,看见保罗,笑了。“你画的?”
“嗯。像吗?”
“像。比上次画的好。”
“我练了。每天画一张。”
伊洛娜走过去,抱了抱他。他比她高了很多,她要踮起脚尖才能抱住他的肩膀。
“伊洛娜姐姐,您瘦了。”
“工作忙。”
“不忙了。您在这里,不写那些人的事。写飞机。写海。写我们。”
伊洛娜看着他,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月光,不是灯光,而是另一种光。
“好,”她说,“我写飞机。写海。写你们。”
雅各布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勺子。他看见伊洛娜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不是笑,但也不是不笑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来了。”
“饿了吗?”
“饿了。”
“我做了饭。意大利面。马尔科教的那种。”
伊洛娜走进厨房,看着那锅红色的、冒着热气的酱汁。香味很浓,酸酸的,甜甜的,有点咸,有点辣。
“好香。”她说。
“尝尝。”
她接过勺子,尝了一口。“好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比你的咖啡好喝一万倍。”
雅各布笑了。“那当然。咖啡不是用来好喝的。”
“那是用来干什么的?”
“用来等的。等你想喝的时候,喝一口。不想喝的时候,放着。它在那里,你就知道,时间还在走。”
伊洛娜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感动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温暖的、认命的、近乎平静的东西。
“雅各布,”她说,“你是个哲学家。”
“我不是。我是开咖啡馆的。”
“你还没开。”
“快了。等保罗飞到一千米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?”
“也许一个月。也许两个月。但今年一定能。”
伊洛娜放下勺子,看着窗外的海。
“好,”她说,“我等着。等你的咖啡馆开门。等保罗飞到一千米。等莱奥学会说话。”
莱奥站在门口,听见了,脸红了。
“我会说话。”他说。
“你会。但你不说。”
“说了你也不听。”
“你不说,怎么知道我不听?”
莱奥看着她,沉默了。
伊洛娜笑了。“你看,你又不说。”
莱奥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
“伊洛娜,”他说,“欢迎你来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是客气。是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真的。你说‘谢谢’,就是真的。你从来不说假话。”
莱奥抬起头,看着她,笑了。他的笑容很小,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,但眼睛在笑。
伊洛娜看着他的眼睛,也笑了。
两个人的笑声在海风中散开,像一把碎银子洒在空气里。
保罗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他转身走回营房,继续削木条。
一千米。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