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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倒计时

第18章 倒计时 (第2/2页)

五月下旬,倒计时变成了十五天。
  
  林远的复习节奏从“全面覆盖”转向了“定点清除”。每天的复习内容不再是按章节走,而是按错题本上标红的部分走。他把整个高三所有的错题重新过了一遍——数学的边界条件、物理的实验原理表述、化学的电解质溶液、生物的遗传系谱图概率修正。每道题都做了最后一次归类:哪些是已经彻底掌握的,哪些还需要再练一次,哪些是大概率不会再错但需要看一眼公式的。这个过程很枯燥,一道题一道题地翻,一页纸一页纸地过。但他做得很慢,每一道题都是这九个月攒下来的债,他要在高考之前全部还清。
  
  有一天晚上他在整理化学错题的时候,翻到一本半年多以前的本子。字迹很小,很密,每一页的页脚都写着同一句话:“加油。你可以的。”那是顾安然给他整理的第一本化学笔记——从电荷守恒到有机推断,每一个知识点都拆成了对应的题型,每一种题型旁边都标注了他犯过错的次数和日期。他看着那行小字,想起去年九月在操场上她往他手里塞笔记本的那个傍晚。那时候她的手指还在发抖,那时候她连抬头看他都不敢。现在她能坐在食堂中间吃饭了,能在公交站对他点头了,能在电话里跟他说新年快乐。
  
  他把这本旧笔记和最近几次模拟考的错题放在一起,用夹子夹好,放进了书包。第二天早上,他把一沓自己整理的数学解题思路大纲放在了顾安然的桌上。没有署名,没有便签。只是一沓纸,放在她桌上,和她每天早上帮大家整理语文默写自测卷时放的位置一样。
  
  顾安然到教室的时候,看到桌上那沓笔记,停了一下。她翻开第一页,看到几行熟悉的字迹——三角函数、数列、解析几何,每一章都按题型分类,每种题型旁边都标注了核心思路和常见陷阱。她翻了几页,然后合上,放进了书包里。她没有回头看他。但从侧面看过去,能看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把自己埋进课本里。
  
  六月一日,距离高考还有六天。
  
  涪城一中举行了毕业典礼。说是典礼,其实只是在操场上站了一个多小时。校长讲话,教导主任讲话,年级组长讲话,然后每个班上去拍照。没有鲜花,没有气球,没有那些电视里高中毕业典礼上常见的煽情环节。阳光很晒,站在队伍里有人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,赵凯低声骂了一句“快点吧热死了”。
  
  拍照的时候六班的人挤在一起站了好几排。林远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,旁边是赵凯和孙磊。赵凯用胳膊肘顶了顶他,低声说:“你往中间站点呗,年级第二站边上像什么话。”林远没动,说站哪都一样。赵凯翻了个白眼,自己挤到前面去了。
  
  林小鹿在第一排蹲着,歪着头对镜头比了一个耶。她的皮筋是粉红色的,上面有个很小的蝴蝶结,是高考专用皮筋,她说要戴到考完最后一科再换。孙磊站在林远右边,难得地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,头发也梳得比平时整齐。
  
  顾安然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,没有像以前那样往角落里缩。她站得很直,肩膀放松,两只手自然垂在身前。她没有笑,但也没有低头——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,目光很稳。苏晚晴站在第一排正中间,背挺得很直,嘴角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。不是笑,是那种快要在心里跟这个地方告别时,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。
  
  拍完之后大家零零散散地往回走。赵凯说要去篮球场最后打一场球,孙磊说要去食堂吃最后一顿红烧鸡腿。林小鹿站在跑道边上,把那双穿了三年、已经磨破了后跟的运动鞋脱下来,赤脚踩在草地上,脚趾在草叶里蜷了一下又松开。
  
  “这双鞋陪我考了三年试。”她把鞋拎起来看了看,鞋底的花纹已经快磨平了,鞋带也换过好几根,颜色都不一样。然后她重新穿回去,系好鞋带,跺了跺脚。“再穿几天。考完就换。”
  
  林远没有去打球,也没有去食堂。他一个人走到操场边那棵法桐树下,站了一会儿。树下的长椅还在,树叶子已经绿得不能再绿了,大片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他想起九个月前他站在校门口的公告栏前,看着分班名单上自己的名字——年级第四百八十九名,理科六班倒数。那时候他刚从三十三岁的出租屋里醒过来,发现自己在十八岁的床上。他给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:这一世,不一样了。
  
  六月六日,高考前一天。
  
  上午学校放了半天假。林远在家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全部检查了一遍。准考证、身份证、2B铅笔两支、橡皮、黑色签字笔三支——笔是他用了大半年的那个型号,墨水出水量和笔尖的粗细他已经完全适应了。他把每一支笔都在草稿纸上试了一下,确认笔迹均匀不断墨,然后放回笔袋里。
  
  他从书包最里层拿出那只平安符。红布缝的,边角已经磨白,里面的香草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。平安符是母亲在他小时候生病住院时去庙里求的,一直挂在她钥匙扣上,挂了十几年。他昨天早上出门前她把它塞在他校服内袋里,什么都没说,只是按了按他的胸口,让平安符贴紧。他把平安符放进笔袋最外层,拉上拉链。
  
  下午,他骑车去了一趟学校。不是去复习——该复习的都已经复习完了。是去还钥匙。机房那把铜色旧钥匙,一直放在铅笔盒里,高考之后大概不会再用了。
  
  综合楼六楼的走廊很安静,声控灯在他走过去的时候亮了一盏。他把钥匙放在刘建国的办公桌上。桌面上堆着一沓还没批完的模拟卷,最上面那份是赵凯的物理卷子,选择题错了五道,但电磁感应那道大题全对。刘建国在卷子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:“格线以上。保持。”林远把钥匙放在那行字旁边,用桌上的一个教案本压住,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。
  
  走出综合楼的时候,他路过操场。法桐树下空无一人,长椅被下午的太阳晒得发烫。他没有走过去,只是站在综合楼的台阶上看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,和九个月前开学那天一模一样。
  
  回到家,母亲已经把晚饭做好了。杂酱面,荷包蛋,多放了一勺辣子。她说高考吃面吉利,顺顺当当。面端上来的时候,汤底是用昨晚的骨头汤调的,肉末比平时多放了一倍。父亲下班回来,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“明天我请假送你去”。林远说不用,走过去坐公交就行。父亲没坚持,但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“那我早上跟你一起出门。”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  
  晚上,林远坐在书桌前。墙上的思维导图已经覆盖了整面墙,从“细胞”到“遗传与变异”,从“三大守恒”到“有机推断”,每一张导图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,便利贴的边缘已经卷了,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楚。倒计时表上还剩最后一格。
  
  隔壁房间传来父亲翻身的声音,床板咯吱一声。然后是母亲压低了的说话声,大概是让他翻慢点,儿子明天考试。然后一切安静了。均匀的鼾声重新响起来。
  
  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前世高考前一晚——一个人在房间里打游戏打到凌晨一点,不是因为复习完了,是因为什么都不想面对。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紧张,不是真的不紧张,是没把高考放在心上。后来用了十几年才明白,没把一件事放在心上不是因为不在意,是因为不敢在意。在意了,就害怕失败。害怕失败到了极点,就干脆装作不在乎。
  
  这一世他也在意。但他不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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