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一巴掌没落下去 (第2/2页)
小龙喉咙狠狠滚了一下。那一刻他忽然发现,自己最怕的已经不是挨打,而是父亲用这种明明压着火、却还愿意把话留给他的样子看着他。那眼神让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,今晚这事不是谁赢谁输,而是自己真的把父亲伤着了。
小龙没动。
“回去。”
这一声不高,却比刚才更不容顶。小龙终于慢慢转了身,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,像想回头,又没敢回头,最后还是低着头进了屋。
小芳和小军连忙让开,谁都没吭声。小龙坐到炕沿边,像整个人都被抽掉了一截劲。脸还是绷着,可眼底已经没了刚才那种要把天都顶破的火,只剩一团说不清的乱。
院里,李享知一个人站了很久。
天彻底黑下来后,他才缓缓坐到门槛边,伸手抹了把脸。手掌上全是汗,也有一点木桌角蹭出来的刺痛。那点痛提醒着他,刚才自己离哪一步只有半寸。
他不是圣人,也不是一点不疼。儿子那句“难看”扎过来时,他心里真有一瞬想狠狠干回去,想让这孩子也尝尝被人一句话顶到肺里是什么滋味。可手一抬起来,他又想明白了。自己要是真照着老法子把人打老实,眼前这口气是出了,后头的心却死了。
他坐在门槛上想了很久,想到前世很多说不出口的懊悔。很多父子不是不想亲,是每次火一起来,都拿最狠的话和最顺手的巴掌往彼此身上砸。砸完谁都不服,谁都不肯先低头,日子一长,心就越隔越远。李享知不想再走那条路。他已经吃过太多回“等以后再说”的亏,这一回,他宁肯自己多憋一口气,也得把话留下来。
门里门外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子,谁也没再出声。可李享知知道,今晚这一停手,不只是为了眼前这顿火气,更是为了把往后几十年的路硬生生拐一个弯。只要这一巴掌没落下去,父子之间就还留着能把话说开的缝;真落下去了,很多误会以后就只会越长越硬。
屋里一直没什么声响。小芳小心把碗筷收了,小军连平时爱闹的劲都没了,脚步都放得很轻。小龙没出来,也没睡,只坐在炕边发怔。谁都知道,这场火没烧完,只是没烧到巴掌上。
夜深后,院里连虫声都稀了。
李享知起身进灶房,摸黑点亮了油灯,往锅里添了半瓢水。
灶房门一合上,院里终于彻底静了。李享知蹲在灶前添柴时,手背还一阵阵发麻。那不是桌角砸出的疼,是火气压回去以后,人一下空下来的疼。他想起刚才儿子站在院里的样子,又想起自己抬起手那一瞬,后背都沁出一层冷汗。幸好停住了。只要真打下去,今晚很多还能说的话,往后可能一辈子都说不出口。
他又想起白天学堂里那帮孩子和先生,心里也发沉。外头的人一句“摆摊丢人”,看着是在笑孩子,实际上踩的是这家好不容易撑起来的那点硬骨头。李享知不是不知道委屈,只是比起委屈,他更怕儿子真把这句话听进骨头里,往后越长越高,心却越活越虚。
也正因为这样,他才决定夜里一定要把人叫出来。不是为了讲大道理,是为了在这孩子心里那层硬壳刚裂的时候,赶紧把最要紧的话塞进去。再拖一夜,很多误会就会重新结成块,到时候想再掰开,费的就不只是力气了。
小芳本来躺下了,听见动静披衣起来:“爹,你还不睡?”
“给你哥下碗面。”
小芳愣了一下,没再多问,只看着父亲蹲下去点火。灶膛里的火星一点点亮起来,映着他半边脸,疲惫里压着一股还没完全散掉的重。她忽然明白,今晚真正难的,不是在院里没挨那一巴掌,而是在这之后,父亲还愿不愿意再开口。
锅里水开始冒细泡时,李享知把挂面掰成两截,慢慢撒进去。
屋外一片静,只有锅边的热气一点点往上拱。那股气不冲,却稳。
而真正要说的话,也得等这碗面端出去,才能往下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