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我挣的不是脏钱 (第1/2页)
饭后,天还没黑透。
院里晚风一阵一阵地扫过来,带着灶火散尽后的热气。李享知把水瓢往缸边一扣,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住:“出来。”
小龙在门槛里坐了半晌,才慢慢起身。他脸上的火还没散,眼底那层倔也没下去。小军想跟出去,被小芳一把拽住了衣角。小芳没说话,只轻轻摇了摇头。她知道,这时候谁跟过去都没用。
院门半掩着,墙外偶尔有脚步经过。屋里灶台上的余火还亮着一点红,把院角照得忽明忽暗。父子俩一站一坐,谁也没先开口,气氛绷得像一根拉满的麻绳。
还是李享知先问:“你今天在学堂里,最气的是哪句?”
小龙闷了半天,牙关咬得发紧:“你明知道。”
“我让你自己说。”
“他们说你丢人。”小龙抬起头,声音里全是忍了又忍的涩,“说你站在道口扯着嗓子卖东西,说我念不念书都一样,最后还是得跟着你摆摊。”
李享知没立刻接,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:“那你心里呢?你怎么想?”
这句话像把埋在底下的火头又拨了一下。小龙胸口起伏得更厉害:“我怎么想有用吗?外头的人就那样看。先生也那样看。今天我一站起来,全班都像等着看我笑话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外头。”李享知把声音压得更稳,“我问你,你心里怎么想我这条路。”
小龙一下别开脸,不吭声了。
他其实不是没想过。夜里收摊回来,父亲一身汗,一双手全是油盐味;天没亮就起来泡豆、炒花生,腰一弯就是半个时辰。家里能有今天,靠的就是这口锅、这副担子、这张在道口迎人的脸。可他越清楚这些,在学堂里就越说不出口。别人笑一句,他心里就像被人扯开两半,一半想替父亲顶回去,一半又恨不得自己从没被那些目光盯过。
李享知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他面前:“你抬头。”
小龙抬起头,眼里还带着没散开的火。
“你听清楚。”李享知看着他,一字一顿,“我在道口卖花生、卖馓子、卖绿豆汤,这叫挣钱糊口,不叫丢人。靠手挣的,就是净钱。只要没偷没抢、没坑没骗,它就不脏。”
小龙嘴唇动了动,像要回,又咽住了。
“你脚上的鞋是谁买的?”李享知问。
“……”
“你书包里的新本子、新铅笔是谁的钱置办的?”
小龙指尖一下蜷紧了。
“是我在道口站出来,一分一分挣回来的。”李享知声音不高,却压得很实,“你嫌别人说你爹摆摊,那你告诉我,这钱哪儿来的更体面?是去借?去求?还是等着谁看可怜扔一把?”
小龙猛地回了一句:“我没说你的钱脏!”
“那你摔书包说不念书,是冲谁?”
这一下,父子之间那层还没挑明的气,被彻底撕开了。
小龙站了起来,眼睛发红:“我是气他们!也是气我自己!我一进学堂,他们一提李家、一提道口,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我。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,可站在那儿就是像低人一截。你让我怎么装没听见?”
晚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,吹动槐树上的叶子,沙沙作响。李享知看着这个已经快窜到自己肩膀高的儿子,忽然看见的不是一个跟自己顶嘴的少年,而是一个被人盯着、笑着、压着脸面,却又不知道往哪儿躲的孩子。
可他心里的火也没散。
“你觉得低一截,是因为你自己心里先虚了。”李享知说道,“别人一张嘴,你就跟着乱。人家说我站道口,你就觉得站道口见不得人。你要是真把这条路看透,就该知道,站在那儿挣钱,比躲在背后装清高强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小龙一下顶了回去,“你又不用在学堂里被人指着笑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院里瞬间更静了。
李享知看着他,脸色沉了几分:“你以为我站在道口就没人笑?你以为我第一天挑着担子过去,别人没拿眼看我?我知道什么叫脸发烫,也知道什么叫咬着牙继续站。可我站下来了,因为我身后有你们三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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