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新鞋换上的那天 (第1/2页)
那场雨来得又急又沉。
天刚擦黑,院外已经听得见闷雷滚过去的声音。运输队那边的人才跑来带话,说今晚临时加车,两桶凉口不够,零嘴也得翻倍。刘长顺自己赶不过来,只撂下一句“能不能送,全看你这边”。
小军一听就急了:“这会儿加这么多,咋来得及?”
“来不及也得赶。”李享知已经把褂子往肩上一披,“这单子要真掉了,前头攒下来的那股劲就得散。”
屋里几个人一下全动起来了。小芳去翻账本和存货,看黄豆和花生还够不够;小龙把白天洗好的桶重新拎出来,又去检查绳子和扁担;小军最开始还慌,真到火上来时,反而脚步最快,跑去灶房抱柴、扇火,一样也不敢慢。
外头雷一阵阵闷着,雨点还没砸下来,风已经先把窗纸吹得直颤。灶房里却热得厉害,锅一上火,黄豆和花生的香气立刻往外顶。李享知手下快得很,先炒黄豆,再翻花生,最后把馓子掰开拌匀。小龙在旁边帮着分装,手指都快磨红了也没吭一声。小芳守着两只桶,把绿豆汤和薄荷水一遍遍尝,怕天一闷,味跟着走。
“爹,糖够。”她回头喊。
“那就再压一点凉。”李享知说,“今晚跑夜路的人多,嘴更干。”
屋里没一个人闲着。等雨真正砸下来时,第一批零嘴已经分好了。豆大的雨点敲在瓦上,跟鼓一样响。院子里的地没一会儿就起了泥泡,出门就是一脚烂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小龙先开口。
“我出去”
小军也跟着嚷。
“你留家。”李享知一句压住小军,“你姐还得收后头那锅,你守灶。”
小军脸一垮,可看见锅里还翻着料,嘴唇抿了抿,到底没再争。小龙则已经把担子挑上了肩。他脚上那双旧鞋底早就磨薄,这一趟要踩进泥里,十有八九又得灌水。可他没看鞋,只低头把绳结重新紧了一遍。
父子俩冲进雨里时,天已经黑透。路滑得厉害,泥一脚一脚往鞋上裹。李享知走前头,一边试脚下,一边提醒:“别急,先稳肩。”小龙跟在后头,肩上的担子一晃一晃,压得他肩骨生疼,可人没吭一声。他这一路想的不是苦,是不能掉。今晚这一担东西,掉了就不是几包零嘴的事,是运输队那头刚认下来的口会不会松。
赶到运输队时,院里已经乱成一团。几辆车亮着灯,司机在雨里吆喝,伙房门口一片水光。刘长顺见他们真赶来了,先长长出了口气: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先别说话。”李享知把担子一落,“桶往哪儿放?”
这一下送得险,却也送得值。几个司机淋着雨钻回来,看见伙房门口还真摆着热乎的零嘴和凉口,脸色立刻缓了。一人抓一包往兜里塞,嘴上再没一句埋怨。还有个老司机边嚼边冲刘长顺喊:“还是你找的这家稳,雨这么大都没掉链子。”
这句话落到李享知耳里,比什么结账都实。
回来的路上,雨小了些,泥却更深。小龙脚下一滑,差点栽进沟边,李享知一把拽住他后领。两个人都溅了一腿泥,站稳以后却都没说话,只是又把担子往肩上抬了抬。到家时,小芳和小军还在灶房里守着火,桌上放着两碗热得发白的面汤。
小军一看他们满身泥,先“啊”了一声,随即又笑了:“我就说你们肯定能送到。”
李享知没接,只把空担子靠墙一放,先看了眼小龙的脚。鞋早湿透了,泥水顺着裤脚往下滴。小龙自己倒没觉得什么,只低头把湿鞋脱下来往门边一放。那双鞋底薄得发软,前掌还有一道裂口,走刚才那趟烂泥路,全靠硬顶着。
李享知看着那双鞋,心里忽然一紧。前头家里有点余钱时,他一直想着先垫买卖,鞋的事便往后压。可这一趟雨夜下来,他才真看见,大儿子脚上这双旧鞋已经撑到头了。
第二天一早,运输队那边把昨晚加单的钱结了,连前两回长途零嘴的尾款也一并送了来。钱一到手,李享知没先回道口,而是直接带着三个孩子拐去了镇上的鞋铺。
“今天不挑别的。”他一句话就把几个孩子定住了,“先挑鞋。”
小军眼睛先亮,随即又看了眼哥哥脚下那双湿了又晒、晒了又湿的旧鞋,没像往常那样抢着先上。小芳站在门口,也一下明白了父亲这一趟为什么来得这么干脆。昨晚那场雨,不只是送成了一单,也把家里谁最该先添什么,狠狠干到了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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