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口头约定也得有规矩 (第1/2页)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透亮,李享知就先没急着去早市。
他坐在灶屋门口那张旧小凳上,把这阵子常打交道的几家货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。面是东街两家,油主要靠南头油坊,花生和瓜子有时从乡下顺带收,有时还得托车站边跑货的人牵线。以前量小,谁家给一口、少一口,都还能东挪西补。现在不一样了。门店、早市、工地、小卖部四头都在转,哪怕只是一句“明儿再说”,都可能让一家人的火候跟着发虚。
小芳抱着账本出来,看见父亲坐着没动,脚步也放轻了些:“爹,今早不先去拿货?”
“去。”李享知抬头看她,“不过今天不光是拿货。”
“那还要干啥?”
“把话先讲清。”
小芳一下听明白了。昨晚那摞账本摊开以后,最刺眼的还不是多花出去的那点钱,而是所有买卖几乎都压在一句“老熟人不会坑你”“先给你留着”“回头我补你”上。平时顺的时候,这些话像人情。真碰上事,这些话又全能滑成空的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她把账本抱得更紧了些。
李享知看了她一眼,点头:“去。你光会算还不够,以后得听会人家怎么绕,怎么留口子,怎么把本该说死的事往含糊里带。”
父女俩先去的是东街面铺。
老板娘昨儿才抬过价,今儿看见李享知又来,先把脸上的笑堆出来三分:“李老板起得早,今儿是来补昨天那点货?”
李享知没接她这层热乎,只把手里的布袋往柜台边一放:“货要拿,话也得说一说。”
老板娘眼皮一跳,手上拨算盘的动作倒没停:“做买卖嘛,哪句话不能说。”
“那我就直说。”李享知把声音压得平,却没给她留虚地,“以后我来拿面,哪天拿多少,按前一天说定。价要变,得提前告诉我。货不够,也得提前说。不能我人到了,你再跟我讲今天紧、明天涨、后天再补。”
老板娘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:“李老板,你这话可说得太死了。市面上的价活着呢,谁敢一口咬死?再说了,大家都熟,不就是碰上事临时挪一挪么。”
“熟归熟,账归账。”李享知手指在柜台边敲了敲,“我不是不让你涨,也不是不让你说紧。我只要一条,提前说。你说了,我能想旁的法子。你不说,等我火都点上了、人都等着了,你再给我来一句今天没货,那不是做买卖,是拿我一家子的火口开玩笑。”
这话一落,柜台里头两个装袋的小工都不吭声了。老板娘脸上笑意还挂着,眼神却已经发紧。她原先以为李享知再怎么不痛快,也不过是为了昨天那点价,过两天还得照来。谁知他今天根本不是来吵,是来把口头上那些含混地带狠狠干圈出来。
“你这人哪,”她把算盘珠子拨得更响,“做买卖讲这么死,往后还怎么处?”
“正因为还要处,才更得讲明白。”李享知看着她,“不讲明白,回回靠猜,回回靠脸色,熟得越久,烂账越多。你要觉得我这话不中听,那咱以后就少拿点,谁都省心。”
老板娘眼神终于往下一沉。她看得出,这男人不是来讨一句场面话的。你再拿“都是熟人”去兜,他只会把你的话当空纸。可真要把人逼走,她心里也有数。李家现在量稳,来得勤,钱还算干脆,这样的主顾也不是街上到处捡。
“行。”她到底松了口,“你要提前信儿,我尽量提前给。可要真赶上上家卡我,也不能怪我。”
“上家卡你,那是另外一回事。”李享知接得极快,“你提前说,我认。你临到跟前才说,我不认。”
小芳站在一旁,一句没插,只把这几句来回都记进心里。她以前总觉得规矩是写在账本上的数字,今天才明白,规矩先得长在嘴上,长在事情没乱之前。等乱了再去掰账,多半已经吃亏了。
从面铺出来后,父女俩又去了南头油坊。
油坊老板姓沈,四十来岁,胳膊上沾着一层油亮的灰,见李享知上门,先笑着递了条毛巾:“你家这阵子跑得热,早就听说了。”
李享知没接恭维,只把来意说明白。油坊老板起初还想打哈哈,说大家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,何必把时辰、斤两、价都说得像盖红戳一样。李享知也不跟他绕,只回了一句:“你油坊要真想往城里多走量,就得知道,人家不是怕你价高,是怕你嘴上有,手里没有。”
这句一下点到了对方心口上。
沈老板脸上的笑微微收了些,手上那条毛巾也不甩了。他这阵子确实想往县城里多立几个稳定主顾,可几次都卡在一个地方。人家不是说他油不好,是嫌他交货没准信。今天李享知把这话掰开,不像在挑刺,倒像是在给他照镜子。
“那依你看,怎么个说法?”他干脆问了回去。
李享知也不端着,把要紧的三件事摆出来。第一,哪天送,早晨还是晌午,说死。第二,一回送多少,少了得提前知会。第三,价真要动,也得提前一天打招呼,不能油已经打到桶边了,再来一句临时加。沈老板听着听着,神色慢慢认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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