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92章 老狐狸的算盘,珠子崩了一地 (第1/2页)
雾散的时候,路就看得清了。
可是看得清的路,未必好走。
楼望和的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。黑布是沈清鸢从自己衣角撕下来的,撕得不太整齐,边角有一点毛糙。他本来不想蒙——一个瞎子蒙不蒙眼睛,有什么区别?但沈清鸢坚持要蒙。她说山里的风太利,吹多了眼睛会干。
其实她知道,风吹不到眼睛。
她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那双空洞的瞳孔。
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瞎了。
几个人沿着山道往下走。秦九真走在最前面,肩膀上扛着那根从不离身的镔铁棍,步伐又大又沉,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脚下的石头过不去。那个年轻人——他叫孟小石——跟在秦九真后面,脸上的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,但走路已经不太喘了。
沈清鸢走在楼望和旁边,隔着一尺的距离。
这个距离很微妙。不太近,也不太远。近了怕他多想,远了又怕他摔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楼望和忽然问。
“想你什么时候摔。”沈清鸢说。
“摔不了。”楼望和笑了,“我的眼睛虽然瞎了,脚还是自己的。”
话音刚落,他就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。沈清鸢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脚还是自己的?”她挑了挑眉毛。
“石头的错。”楼望和面不改色。
秦九真在前面哼了一声,头也没回:“石头的错,路面的错,反正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
“嘴硬。”沈清鸢松开了手,可是脚步靠得更近了一些。
山道两边的树越来越密,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片一片金黄。不知道什么鸟在叫,叫声又尖又细,像是有人在吹一支破了洞的笛子。
“还有多远?”孟小石的声音有些发虚。
“照现在的脚程,天黑之前能到镇上。”秦九真抬头看了看天,“到了镇上再找车,明天中午能到孟家。”
“太慢了。”孟小石说。
“慢?”秦九真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差点死在山里,能活着回去就是烧高香了,还嫌慢?”
孟小石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楼望和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“有人。”他说。
秦九真的镔铁棍立刻横在身前。沈清鸢的手也按上了腰间的玉佛。
林子里的鸟不叫了。
安静。
一种很不对劲的安静。
然后他们就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脚步声。
是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声音。
像是水。又比水浓稠。
秦九真慢慢拨开前面的灌木,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。
一个很胖的人。
穿着绸缎衣裳,手指上戴着三个玉扳指,脖子上挂着一块翡翠无事牌。脸朝下趴着,身下洇了一大片暗红色。
秦九真翻过他的身体。
孟小石叫出了声:“福叔!”
福叔是孟家的老管家,在孟家待了四十年。孟长河还是少爷的时候,福叔就已经在孟家了。孟小石从小叫他福伯,后来改叫福叔。
福叔的眼睛睁得很大,嘴也张着,好像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。胸口的衣服被撕开了一块,皮肤上有一个黑色的掌印。
邪玉掌。
“他是从孟家出来的。”秦九真蹲下来,检查福叔身上的伤口,“死了不到两个时辰。”
孟小石的腿软了一下,靠在树干上,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。
楼望和站在旁边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是他的眉头皱得很紧,鼻翼微微翕动,像是在分辨空气里的味道。
“他手里有东西。”楼望和说。
秦九真愣了一下。福叔的手是攥着的,攥得很紧,他刚才没有注意。他掰开福叔的手指,里面掉出来一样东西。
一个玉算盘。
很小,只有半个巴掌大。白玉雕的,算盘珠圆润光滑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可是有两颗珠子碎了,裂纹像蛛网一样爬满了珠面。
“这是什么?”秦九真把玉算盘递给沈清鸢。
沈清鸢接过来看了看,摇了摇头:“不像值钱的东西。玉质一般,雕工也不算精细。”
“一个老管家,临死之前攥着一个不值钱的玉算盘跑出来。”楼望和的声音很轻,“你们觉得是为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因为他要送的不是东西,是信息。”楼望和自己回答了,“玉算盘——算盘。他要告诉我们的,是一笔账。”
“什么账?”
“这就得问孟长河了。”楼望和转过头,面向孟小石的方向,“你们家这些年,有没有一本不能让外人知道的账?”
孟小石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害怕,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的慌张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他低下头,“我只是一个跑腿的。”
“跑腿的能让孟长河派出来送信?”秦九真哼了一声,“你小子在孟家的地位,怕是不低。”
孟小石咬了咬嘴唇,没有说话。
沈清鸢蹲下来,把福叔的眼睛合上。然后她站起来,看了看天色。
“得赶紧走。杀福叔的人可能还在附近。”
“往哪儿走?”秦九真问。
“不走大路了。”楼望和说,“走水路。”
“水路?”
“福叔身上有血腥味,可是更多的是一种味道。”楼望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淤泥的味道。他是从河边跑过来的。孟家如果出了事,走正门肯定是不行的。可是有一条路,外人未必知道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孟家后院外面有一条河。河水通到澜沧江,江边有个老渡口。”楼望和的语气很笃定,“我父亲当年去孟家做客的时候,就是从那个渡口上的岸。”
秦九真盯着楼望和看了半天。
“你父亲的交游还真是广。”
“做玉石生意的,朋友要交,路也要记。”楼望和笑了笑,“我以前觉得这些没用,现在才知道,老人家的话,从来不会白说。”
他们把福叔的尸体搬到路边的林子里,用树枝和石头简单盖了一下。等事情办完,再回来好好安葬。孟小石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,额头上沾了泥也不擦,站起来的时候,眼眶红红的。
秦九真在前面开路,专挑没人走的小径。树枝抽在脸上,荆棘划破衣裳,没有人抱怨。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,他们听见了水声。
澜沧江。
江水浑黄,翻着白沫,从山谷里奔腾而出,又隐入另一座山的背后。江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,滑得站不住脚。一座老渡口歪歪斜斜地架在水边上,木桩被水泡得发黑,可是还没有烂。
渡口旁边,拴着一条船。
一条乌篷船。
船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很瘦的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,头上戴着一顶斗笠。他在钓鱼。鱼竿是竹子做的,鱼线细得像蛛丝,浮漂在浑黄的水面上轻轻晃动。
“船家。”秦九真喊了一声。
钓鱼的人伸出左手,朝他们摆了摆。
不是“过来”的意思。
是“等一等”的意思。
浮漂猛地往下一沉,鱼线绷直了。钓鱼的人不紧不慢地提竿,一条银白色的鱼从水里跳出来,在半空中甩出一串水珠。
他把鱼摘下来,放进身边的竹篓里,才抬起头来。
斗笠下面是一张很老的脸。皱纹像刀刻的,一道一道,又深又长。可是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老人该有的眼睛。
“你们去哪儿?”他问。
“对岸。”秦九真说。
“对岸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我们要去孟家。”
老人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遍,最后落在楼望和眼睛上的黑布上。
“他怎么了?”
“眼睛受了点伤。”沈清鸢说。
“受了点伤?”老人笑了一声,笑声像砂纸磨在木头上,“姑娘,你这个人不太会说谎。那眼睛,怕是废了吧。”
沈清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船家,你到底载不载?”秦九真的语气有些不耐烦。
老人不慌不忙地把鱼竿收起来,拿起船桨。
“上船吧。”他说,“不过先说好,我的船不载死人。”
“我们也没有死人要载——”
“我说的不是那个死人。”老人打断秦九真的话,眼睛盯着楼望和,“我说的是你们几个人里面,有没有人要死。”
江面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乌篷船的船篷呼呼作响。
楼望和走上船,在船舱里坐下来。他的动作很稳,完全不像一个瞎子。他面向那个老人,微微一笑。
“老人家,你看出什么来了?”
“我看出来的事情多了。”老人也坐下来,把船桨搁在膝盖上,“我看出来你们是从山上下来的。我看出来你们跟人动过手。我还看出来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们的麻烦,比这条江还要长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因为昨天这个时候,我也载了两个人去孟家。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出来。”老人看着楼望和,“你们还要去吗?”
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。
江水流得很急,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。远处有鸟飞过江面,翅膀点了一下水,又飞走了。
“老人家,”楼望和说,“你知道孟家出了什么事吗?”
“知道。”老人拿起船桨,慢慢划动,“孟家的天,要变了。”
乌篷船离了岸,顺着江水往下漂。老人的桨划得很轻,一下,又一下,不急不慢。
“说来听听。”秦九真说。
老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个人,说话不怎么客气。”
“我这人就这样。”秦九真把镔铁棍横在膝盖上,“你要是想听客气话,找错人了。”
“巧了。”老人笑了,“我也不怎么会说客气话。那我就直说了——孟长河要死了。”
孟小石腾地站起来,头撞在船篷上,砰的一声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坐下。”老人头也不抬,“船小,翻了你们都得下水。”
孟小石慢慢坐下来,眼睛死死地盯着老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在这个渡口撑了三十年船。孟家的人来来去去,都要从我这条船上过。”老人的桨在水里划出一道弧线,“这半个月,先是孟家的伙计们一个一个往外跑,后来是外面的人一批一批往里进。进去的多,出来的少。昨天那两个人进去的时候,我就知道不对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身上有一种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死人的味道。”老人的声音很平淡,好像在说今天的江水涨了几寸一样平常,“我在江上见过太多死人,那种味道,隔着三里地我都能闻出来。那是邪玉的味道。”
沈清鸢和楼望和对视了一眼——虽然楼望和看不见她的眼神,但他感觉到了她的呼吸忽然变重了。
“你说的那两个人,穿什么衣服?”沈清鸢问。
“黑衣服。领口绣着一块石头的纹样。”
黑石盟。
“孟长河呢?”楼望和问,“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还活着。”老人说,“至少昨天还活着。夜里我听见孟家院子里有人在哭,哭了一整夜,到天亮才停。如果人死了,就不会哭了。人死了一了百了,只有活着的人才需要哭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江面,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一个在江上撑了三十年船的人,见过的事情太多了。水涨水落,人来人往,生生死死,在他眼里大概都跟江水一样——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没什么稀奇的。
“你昨天为什么不提醒那两个人?”秦九真问。
“我为什么要提醒?”老人反问他,“我只管撑船,不管闲事。你们要过江,我就送你们过江。你们要去送死,我就送你们去送死。这是我的本分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问我们要不要回头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桨在水里又划了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
“因为这个瞎子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下巴朝楼望和的方向扬了扬,“一个瞎子,不在家里好好待着,跑到这种地方来。要么是傻子,要么是真有什么事。我这辈子最佩服的,就是明明看不见还要往前走的瞎子。”
楼望和笑了。
笑得很大声,笑得眼睛上的黑布都在抖。
“老人家,你这句话,我收下了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船舱的木板上,“这是船钱。”
老人低头看了一眼。
不是银子。
是一块玉。一块还没有打磨过的原石,只有拇指大小,通体碧绿,在昏暗的船舱里发着幽幽的光。
“玻璃种。”老人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了,“你知道这块石头值多少钱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够买十条这样的船。”
“那就当是十条船的船钱。”楼望和说。
老人看着楼望和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好奇,又像是惋惜。
“你说你一个瞎子,怎么就知道你拿出来的是哪块石头呢?”
“因为我摸过。”楼望和说,“瞎了以后,我发现手比眼睛好用。眼睛会骗人,手不会。”
老人把玉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然后他拿起船桨,用力一划。
乌篷船破开浑黄的江水,向着对岸驶去。
“孟家后院有一条暗渠,通到河边。暗渠的入口藏在芦苇荡里,外人找不到。”老人的声音变得很低,低得只有船舱里的人能听见,“到了对岸,沿着河往下游走半里地,看见三棵歪脖柳树,就进去。柳树后面的芦苇比人还高,里面有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孟小石惊讶地看着他。
老人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把斗笠往下压了压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船头撞在岸边的石头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秦九真第一个跳上岸,然后是孟小石,然后是沈清鸢。楼望和最后一个下船,脚踩在石头上的时候,滑了一下。沈清鸢伸手扶住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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